吞嚥的動作越是激發它們的血性。
它們不再是無序地攻擊,而是分成數股,像有智慧的死亡洪流。
一股專門撲向眼睛,一股盤旋切割裸露的脖頸,最大的一股則直奔高塔上的指揮將領。
被特別餵養過,士兵在它們眼中只是鮮活獵物。
一個年輕的士兵被撲倒,三隻夜梟同時落在他身上。
一隻啄開頭盔與頸甲的縫隙,撕開喉嚨;
一隻用利爪固定住他瘋狂踢蹬的雙腿;
最後一隻,也是最碩大的一隻,開始用那反彎的喙,不急不緩地鑿擊他的胸甲。不是要穿透,而是在享受金屬變形、崩裂的聲音,等待下面溫熱心臟暴露的剎那。
血肉橫飛不再是比喻。
空氣裏瀰漫開濃烈的的甜腥!
朝廷大軍開始崩潰。
有人胡亂揮舞兵器,砍中的更多是同伴;
有人蜷縮在垛口下,捂着耳朵,卻被從陰影中探出的利爪拖走;
還有人絕望地跳下城牆,摔成一灘模糊,反倒立刻吸引了附近盤旋的夜梟,引發一陣爭搶的嘶鳴。
“退!後退重整陣型!”
趙銘急得滿頭大汗。
但晚了。
顧望川身影如電,從高臺掠下,直撲中軍大旗。
他身後跟着十幾名江湖高手,個個輕功卓絕,刀劍凌厲。
這些人不殺普通士兵,專挑軍官下手——百夫長、千夫長、偏將,見一個殺一個。
“保護將軍!”
親衛們拼死抵抗,但在顧望川面前如同紙糊。
一個偏將剛舉起長槍,顧望川劍光一閃,人頭已飛起。
另一個千夫長想逃,被一名江湖人追上,一刀穿心。
趙銘在親衛簇擁下連連後退,那宛若來自地獄的禽和獸,眼看着士兵大片死亡、將領一個個倒下,他心中冰涼。
這纔是絕情谷的真正實力!
至於戰場上的那兩起爆炸……
顧望川若早有此等殺器,何必等到今日才用?何必讓大軍連破兩道防線?
他是在虛張聲勢!
那樣的大殺器,可能他只有數枚!
可看現在這局面,虛張聲勢又如何?
士兵已經被嚇破膽,將領正在被屠殺,毒煙和兇獸還在肆虐……
“將軍!撐不住了!撤吧!”一個滿臉是血的校尉哭喊。
趙銘看着漫山遍野的潰兵,看着那些被兇獸撕咬的士兵,閉上眼:“去請趙擎大將軍出來。”
“那聖旨……”
“不等了!”趙銘吼出來,“再等下去,十萬大軍就要葬送在此!去請!”
……
絕情谷這邊,歡呼聲震天。
“谷主英明!原來早有計劃!”
“故意示弱誘敵深入,再一舉擊潰,此乃兵法上策!”
“谷主運籌帷幄,我等佩服!”
幾個江湖勢力的頭領圍上來,對着顧望川連連恭維。
這些人本是來看熱鬧的,或是與絕情谷有舊,或是想趁亂分一杯羹,沒想到見證了一場大勝。
顧望川站在屍山血海中,白衣依舊不染塵埃。
他聽着衆人的吹捧,臉上保持着優雅從容的笑容,內心卻是思緒翻涌。
羞愧。
深深的羞愧。
什麼運籌帷幄?
什麼誘敵深入?
他根本就是被逼到絕境,已經放棄第三道防線,邊退入谷中死守邊收拾家當跑路了。
那樣的大殺招都是程瑤的手筆,跟他顧望川有什麼關係?
可這些話不能說。
絕情谷需要這場勝利,需要他這個谷主“算無遺策”的形象來穩定人心。
“諸位過獎。”顧望川拱手,語氣淡然,“朝廷軍驕兵必敗,在下不過是略施小計罷了。”
“谷主太謙虛了!”一個絡腮鬍大漢哈哈大笑,“那兩聲天雷,還有這毒煙兇獸,環環相扣,簡直神了!此戰谷主必名揚天下,以後江湖上無人再敢小覷絕情谷!”
顧望川微笑不語,目光卻飄向谷內方向。
這份榮譽,是瑤兒幫他掙的。
這個念頭一起,心裏的羞愧忽然淡了,反而涌起一股甜暖。
是啊,幫他的不是別人,是他心愛的女人。
她的功勞就是他的功勞,有什麼好丟人的?
這麼一想,顧望川頓時又意氣風發起來。
他長劍一指前方潰逃的朝廷軍:“諸位,痛打落水狗的機會來了!可願隨顧某再衝一陣,殺他個片甲不留?”
“願隨谷主!”
“殺!”
一羣江湖人嗷嗷叫着往前。
這些人本就刀口舔血,見有便宜可佔,哪肯放過?一時間,絕情谷弟子、江湖高手、兇禽猛獸匯成一股洪流,追着朝廷潰兵一路掩殺。
雪地裏,哀嚎遍野。
……
遠處山頭上,戰皓霆伏在雪中,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眼眸陰鷙,面沉如水。
卑鄙!
無恥!
好不要臉!
那明明是瑤兒的手筆,顧望川竟能面不改色地攬下所有功勞,還裝出一副運籌帷幄的架勢!
那些江湖人也是瞎了眼,這都看不穿!
戰皓霆恨不得立刻衝下去,揭穿顧望川的僞裝。
但他不能!
他只能憋着,眼睜睜看着顧望川在戰場上大殺四方,看着他帶領江湖人如入無人之境,專挑將領下手。
一個偏將被顧望川追上,跪地求饒。
顧望川劍光一閃,人頭落地。
一個校尉想組織殘兵抵抗,被幾個江湖人圍住,亂刀分屍。
更遠處,毒煙還在瀰漫,那些吸入過多的士兵倒在地上抽搐,七竅流血。兇獸撕咬着屍體,血腥味沖天。
戰皓霆閉上眼。
這就是戰爭,殘酷!死亡!
而他的瑤兒,本不該捲入這一切。
忽然,他耳朵一動——有人來了,從朝廷大營方向,快馬加鞭。
戰皓霆悄然後撤,繞到另一處隱蔽點觀察。只見一騎手在潰兵中橫衝直撞,直奔中軍大旗所在。
是顧立恆的親衛統領,張彪。
張彪跳下馬,進入戰營。
戰皓霆飄到戰營窗口,沒看到張彪,倒是看到一個熟人。
他眯起眼,那是……趙擎?
作爲朝廷前任徵北大將軍,趙擎也是一名軍中戰神,功勳赫赫。
可他不是在北地鎮守嗎?
怎麼的會出現在這裏,領軍攻打絕情谷?
而此刻,他被五花大綁,身上滿是鞭痕。
本是主帥,卻淪落到階下囚一般狼狽。
朝堂,真是爛透了!
戰皓霆深感無趣,飄走了,而屋內的程瑤也沒發覺。
趙擎頭髮花白,他閉着眼,彷彿睡着了。
但實際上,他清醒得很。
戰場上的動靜他都聽到了——爆炸聲、喊殺聲、潰敗聲。
作爲老將,他幾乎立刻判斷出局勢:朝廷軍敗了,而且敗得很慘。
可笑。
顧立恆那個草包,帶着十萬精銳,打不下一個江湖門派。
他正想着,忽然眼前有東西晃動。
趙擎睜開眼,愣住了。
那是一張白紙,憑空懸浮在他面前,紙上慢慢浮現出字跡:
“你再上戰場當主帥,會死,不要去。”
字跡娟秀,卻透着一股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