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那廝一副“一切盡在掌握之中”的模樣,還大言不慚地將瑤兒的功勞攬在自己身上,他氣得幾乎要捏碎手邊的樹枝。
“真會往自己臉上貼金。”他咬牙,“瑤兒只是想阻止戰爭,不想傷及無辜,絕不是爲了你!”
有那麼一瞬間,他想現身揭穿顧望川的謊言,甚至想直接殺入絕情谷將程瑤救出。但理智告訴他,不能這麼做。
瑤兒費心佈局阻止這場戰爭,若他貿然行動打亂計劃,不僅辜負她一番苦心,還可能讓她陷入險境。
必須忍住!
戰皓霆深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觀察局勢。
戰場上,朝廷大軍像一頭受傷的巨獸,在雪地裏躊躇不前。
士兵們握着兵器的手在顫抖,眼神裏滿是驚恐——那兩聲驚天動地的爆炸,還有滿地殘肢斷臂的慘狀,已經深深烙進每個人心裏。
副將趙銘站在陣前,盔甲上覆着薄雪。
他還算冷靜,一面指揮人將受傷的顧立恆和李盛擡去醫治,一面派人快馬加鞭去追前幾日派出去傳旨的黑甲衛。
“接退兵聖旨!”
如今局面,強攻只會徒增傷亡,不如借聖旨之名暫且退兵!
這顯然是在自己臨陣脫逃找藉口。
戰皓霆心中冷笑,朝廷這些將領,打勝仗時搶功比誰都快,打敗仗時推責也是一個比一個熟練。
不過這樣也好,大軍若真退兵,絕情谷之圍可解,瑤兒也能安全些。
谷中弟子在那兒破口大罵,擾亂軍心:
“朝廷的走狗!有種再來啊!”
“炸得你們屁滾尿流了吧?再來就讓你們嚐嚐更厲害的!”
“滾回家吃奶去吧!”
罵聲不堪入耳,甚至有人開始往下扔污穢之物。
朝廷這邊,士兵們羞憤欲死,有幾個年輕氣盛的握緊刀柄就要往前衝,被老兵死死按住。
“將軍!”一個校尉忍不住了,“咱們就這麼聽着?將近十萬大軍,被幾千人堵在谷口罵娘,傳出去……”
“閉嘴!”趙銘低喝,眼神不住往後方瞟。
他在等去追黑甲衛傳旨隊伍的人回來。
接旨撤退和臨陣脫逃是兩回事。
若是現在下令退兵,那就是畏戰不前,等顧立恆醒了,第一個砍的就是他。
可若是等到傳旨隊伍正式宣讀聖旨、全軍跪接之後再撤,那就是奉命行事,誰都挑不出錯。
但左等右等,派出去的人就像石沉大海,一點消息都沒有。
“報——”一個斥候連滾爬來,“將軍,絕情谷那邊……好像在集結兵力!”
趙銘心頭一緊,登上高臺望去。
只見谷口人影攢動,那些原本只是叫罵的弟子開始列陣,刀劍出鞘的寒光在雪地裏格外刺眼。
更遠處,谷內升起幾道濃煙,不知在準備什麼。
“將軍,不能再等了!”幾個偏將圍上來,“要麼打,要麼撤,這樣耗下去士氣就全沒了!”
趙銘看着手下將領們焦灼的臉,終於咬牙。
“傳令——前軍三營準備,盾牌手在前,弓箭手在後,緩步推進!左右兩翼各出一營策應!”
命令一下,鼓聲擂起。
朝廷軍開始緩慢向前移動,但那股氣勢……一步三回頭,眼神閃爍,與其說是進攻,不如說是赴死。
前排的盾牌手將盾牌舉得老高,恨不得整個人縮在後面。
絕情谷這邊,顧望川站在高臺上,看着朝廷軍那畏畏縮縮的樣子,脣角勾起一絲冷笑。
“谷主,他們真敢來?”大長老在側低聲問。
“狗急跳牆罷了。”顧望川淡淡道,“傳令下去,啓動一級作戰方案,機關啓動,兇禽惡獸放出來。”
“是!”
命令層層傳下。
谷中弟子不再叫罵,而是迅速後撤,讓出谷口一片空地。
接着,幾十個藥堂弟子擡出一個個陶罐,擺在陣前。
陶罐口封着油紙,隱約能聞到刺鼻的氣味。
“放!”顧望川一聲令下。
陶罐被點燃,冒着濃煙滾向前方。
那煙呈黃綠色,遇風不散,反而像活物般貼着地面蔓延。
朝廷軍前排士兵一接觸那煙,立刻劇烈咳嗽起來,眼淚鼻涕齊流,眼睛紅腫刺痛,看不清前路。
“是毒煙!閉氣!閉氣!”有軍官大喊。
但閉氣能閉多久?
士兵們慌亂後退,膽怯了。
就在這時,谷內傳來陣陣獸吼。
那吼聲不似尋常野獸,夾雜着狂躁與痛苦,聽得人頭皮發麻。
片刻後谷內衝出數十道黑影——那是絕情谷豢養的兇獸,有體型碩大的黑熊,有利爪如刀的豹子,更多的是經過藥物催發、雙眼赤紅見人就咬的瘋犬。
這些畜生不畏生死,直撲軍陣。
“放箭!放箭!”趙銘在後方嘶吼。
箭矢如雨落下,但兇獸速度太快,又皮糙肉厚,中了幾箭反而更加狂躁。
前排盾陣瞬間被衝開缺口,慘叫聲此起彼伏。
一個士兵被黑熊一掌拍飛,胸口凹陷,落地時已經沒了氣息。另一隻瘋犬撲倒一個年輕士兵,直接咬斷喉嚨,鮮血噴濺在雪地上,觸目驚心。
頭頂黑雲快速移動,起初只是天邊幾片不祥的暗影,像滴進清水裏的墨。
但墨跡迅速暈開,化作一團團貼着地面翻涌的黑霧——那不是霧,是無數翅膀割裂空氣形成的渦流。
正是令天下人聞風喪膽的兇禽夜梟!
它們的眼睛是兩條豎直的狹縫,像蛇,像蜥蜴,像一切不該飛翔的東西應有的眼睛。
它們的羽毛,邊緣在陽光下泛着青紫色——那是常年啄食腐肉浸出的色澤。
而它們的喙,根本不能稱之爲喙。
那是從顱骨前端延伸出來的彎鉤狀骨刃,上面佈滿細密的倒齒,尖端還殘留着不知何時的碎肉。
“唳!”
叫聲透着淒厲,要穿透人的耳膜。
“是夜梟!”瞭望塔上的士卒剛喊出這兩個字,喉頭便綻開一朵血花。
一支骨哨帶着尖嘯釘進他的頸骨,哨尾綴着打磨過的人指骨。
“放箭!”塔上的將領嘶吼。
箭雨騰空,撞上那片翻涌的黑潮,卻只發出金石相擊的脆響。
烏黑而堅硬的羽翼彈開了絕大多數箭矢,偶有幾支僥倖穿透,那些生物也只是晃了晃,速度絲毫不減。
它們被餵養得太好了,鱗甲下是厚實的、充滿韌性的肌肉。
第一隻夜梟俯衝下來。
它沒有撲向持盾的士兵,而是精準地掠過一名弩手。
骨刃劃過,甚至沒有接觸,只是帶起的風壓,就在那士卒臉上犁開三道深可見骨的溝壑。
士兵慘叫,手中的弩機落地。
夜梟已折返,這次是真的啄下——彎鉤戳進眼眶,輕輕一擰,一顆完整的眼球就被剔了出來,連着一縷視神經,在空中劃出細微的弧線,被那夜梟仰頭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