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瑤穿過他的髮絲梳理着,動作很溫柔。
幫他吹得半乾,便放下吹風機,讓他自己換上半新不舊的衣服——不用穿睡袍,因爲得帶他回去了。
“你穿戴好,就自己回臥室,我去給你下碗麪。”
程瑤急匆匆走向廚房,戰皓霆沒聽她的,悄無聲息的跟在她身後。
當看到那光潔如鏡的金屬竈臺,以及各式各樣他不認識的廚具時,戰皓霆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看着程瑤打開那個能冒出冷氣的“大櫃子”(冰箱),從裏面取出幾樣用透明薄膜包裹的食材,動作熟練地打開另一個會噴出幽藍色火苗的“竈眼”(燃氣竈)……
整個過程,他都很仔細地觀察、分析,試圖理解這個世界的運行法則。
這裏的“火”無需柴薪。
這裏的“冰”唾手可得。
這裏的“光”掌控於指尖……
一切都是那麼便利,乾淨、整潔、體面、高貴。
他不敢想象,她跟着他過那風餐露宿、朝不保夕的生活,是下了多大的勇氣和決心!
“你怎麼跟着我打轉?”
程瑤回過頭便瞧見了他。
她不知道他看得見,毫無保留的使用着現代電器。
然後,拉着他在餐桌坐下,將一碗熱氣騰騰、散發着濃郁香氣的速食麪放在他面前。
戰皓霆看着那彎曲纏繞、顏色金黃的麪條,以及碗裏紅紅綠綠的配菜,再次被震撼到。
這食物,做出來如此快速,形態如此怪異!
他拿起筷子夾起麪條,送入口中。
但隨之,動作一頓,這味道強烈、霸道而直接,與他所熟悉的、講究原汁原味的宮廷御膳或軍營粗食截然不同,香氣勾人食慾,若是行軍打仗時做些犒勞將士,不知多麼振奮人心!
“好吃嗎?”程瑤坐在他對面,託着腮看他。
戰皓霆嚥下口中苗條,“甚是美味!”
而且是全新的、極具衝擊力的體驗,就像這個世界帶給他的感覺一樣,光怪陸離,難以捉摸。
他放下筷子,擡起頭,目光穿透氤氳的熱氣,落到程瑤臉上。
“一起吃?”
“不了,我不餓,你吃快些,我得回了。”
程瑤擺手,從衣兜裏拿出一張紙條。
戰皓霆語氣透着不悅與醋意,“趕着回去和顧望川賞梅?”
程瑤湊上去,在他臉頰上親了親,“並沒有,只是不想被他發現。”
戰皓霆默了默,“給你三日的時間,不管你有何計劃,都必須離開絕情谷。”
他給她下了最後的通牒。
程瑤乖乖點頭,順着他的毛擼,“我知道了。”
她那帶着香氣的脣瓣兒,柔軟的觸感,以及這溫順的態度,瞬間捋平了戰皓霆的炸毛。
心情變好,他胃口也好,低頭大口吃麪。
程瑤遞給他張紙條,“我跟你提過的吳郎中,我把他安置在國都,這是地址。你安排人給他開個藥鋪,以獲取情報……”
見戰皓霆把麪條吃完,她給他拿了張紙,示意他擦嘴。
戰皓霆看着那潔白如雪還帶點芬芳的紙,都捨不得用。
“此物……”
程瑤看出了他的小心思,“不貴,隨便用。以後咱們穩定下來,也可以製造。”
戰皓霆心頭一震。
然而,都不等他說話,程瑤又問,“夫君,吃好了嗎?”
他正要捧起碗喝湯,程瑤便抓住他的手腕,一個意念,回到了營地。
而她自己,跟戰皓霆打了聲招呼,便消失在原地。
“程瑤!”
戰皓霆望着黑夜,捏着紙條,壓着後牙槽低喊了聲。
那麪湯如此美味,竟不讓他喝完,生生浪費掉!
……
翌日,清晨。
流放隊伍拖着疲憊的步伐,終於抵達了一個略顯繁華的邊境集市。
人煙漸多,叫賣聲不絕於耳。
在荒野中行走多日的衆人,眼裏多了幾分生氣。
雖然他們不一定買東西,但至少有了點人氣,不再那麼絕望。
王捕頭牢記絕情谷的吩咐,一進入集市,便立刻帶着李立明等人,直奔車馬行和成衣鋪。
不過半個時辰,一輛半新的、但足夠寬敞結實的青篷馬車便被牽到了隊伍前,同時還有幾套嶄新的、厚實暖和的棉衣以及一大包精細的米麪肉食。
“邵姑娘,您看這馬車還合意嗎?這是給您和戰夫人添置的衣物和吃食。”
王捕頭陪着笑臉,將東西一一指給邵雨桐看。
戰二爺夫妻眼睛都看直了,歡喜得幾乎要跳起來。
戰二孃更是拄着柺杖,走得飛快,擠開衆人,湊到邵雨桐身邊,臉上堆滿諂媚的笑容。
“雨桐啊,這可真是太好了!有了馬車,這一路就不用受苦了!”
她直搓手,眼睛不住地往那馬車裏瞟,“這馬車寬敞,坐三四個人都不成問題,你和你娘,再加上你外祖母和我……”
邵雨桐卻像是沒聽見一般,目光在人羣中掃視了一圈,最終落在靠坐在一棵樹下,神色平靜的戰皓霆和戰皓宸身上。
她恬靜地笑了笑,緩步走了過去。
“皓霆表哥。”她嗓音輕柔,帶着關切,“你腿腳不便,長途跋涉太過辛苦。這馬車,你上去坐吧,也好歇歇腳。”
不等戰皓霆回答,她又轉向戰皓宸,笑容加深了幾分:“皓宸表哥,你身手好,駕車穩當。不知可否勞煩你,爲我們趕車?這一路,也好有個照應。”
她這話一出,周圍瞬間安靜了下來。
戰二孃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隨即轉爲難以置信的憤怒和嫉妒!
她居然請戰皓霆那個殘廢和戰皓宸上車?
還讓戰皓宸當車伕?那她呢?
她之前的傷還沒好,幾日前又被戰皓霆打,是個傷患啊,反而被晾在一邊?!
“雨桐!你這是何意?”戰二孃也顧不得什麼臉面了,“我們都分了家的,大房不待見你!你有了好處,不想着自家人,反倒貼那些冷臉冷心、恨不得我們死的人!你是不是被絕情谷關傻了?!”
戰老夫人拉着邵雨桐的手勸道:“雨桐,你二舅娘說得對,這馬車寬敞,剛好夠坐我們這幾個人。”
戰玉容也柔聲道:“桐兒,你身子弱,有馬車代步是應該的。但皓霆和皓宸他們……自有他們的造化,你就別操心了。”
邵雨桐正要說些什麼,一直沉默的戰皓霆卻緩緩擡起了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