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皓霆沉默。
瑤兒聰慧,且有自保之力,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再對她有任何隱瞞。
他點了點頭:“可告知她,讓她心中有數。但也需警告她,眼下局勢未明,絕情谷更是龍潭虎穴,讓她務必忍耐,莫要再因擔憂我等而輕舉妄動,一切以自身安全爲重。”
“是!屬下會尋機告知夫人!”宋澤領命,身影緩緩融入黑暗。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國都,一片愁雲慘霧。
曾被無數人豔羨的程家三小姐程嵐,在路口,被轎子裏的人一腳踹下了馬車,滾了一身的泥。
路人對她指指點點,她羞憤難當,顧不上疼,爬起來便往家跑。
她被慕容琛的人毫不留情地攆回來,連一件行李都沒讓她帶走。
她找到程府往日氣派的宅邸時,卻只見朱門緊閉,上面貼着刺眼的封條。
她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家呢?她的家呢?
她踉蹌着拍打旁邊鄰居的門,好不容易有個老者開門,打量了她幾眼,認出她來,嘆了口氣,“你們程家啊,落魄咯!宅子賣了抵債,聽說在城西鴿子巷那頭,買了間漏雨的小瓦房勉強安身,真是造孽……”
他指了指城西方向:“你往那兒走。”
鴿子巷?小瓦房?
程嵐如同被驚雷劈中,呆立當場!
她不過被關了一個多月,怎麼外面已然天翻地覆?家竟然沒了?!
她渾渾噩噩地按照老者指的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城西。
越走越是心涼,道路越來越窄,越來越髒,兩旁是低矮破敗的房屋,空氣中瀰漫着各種臭味。
終於,她在一條几乎只能容一人通過的、污水橫流的巷子盡頭,看到髒兮兮、在追逐的兩個庶弟。
他們旁邊那破舊屋子,就是如今的家?
那甚至不能稱之爲宅院,只是一間孤零零的、牆皮剝落、屋頂長滿雜草的瓦房,窗戶用破布堵着,門板歪斜,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程嵐站在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前,聽着裏面傳出的母親壓抑的咳嗽聲和孩子的啼哭聲,一股巨大的絕望和冰冷,瞬間將她徹底吞噬。
娘是外室,但爹從未短過她們的吃穿用度。
被迎回將軍府,更是予取予求,高高在上。
嫁了人,是尊貴無比的皇子妃,享受着常人難以想象的富貴。
可如今,她不僅被夫家休棄,顏面掃地,連孃家也淪落至此,如同從雲端直接跌入了泥濘的最深處!
她伸出手,想要推開那扇門,卻彷彿有千斤重。
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混合着臉上的塵土,蜿蜒而下。
這一刻,她清晰地認識到,她所以爲的依靠和退路,已土崩瓦解。
她成了一個真正無家可歸、前途未卜的棄婦!
寒冷的夜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打在程嵐單薄的身上。
她身形搖晃,如同風雨中一株無根的浮萍。
過了許久,她才鼓起勇氣,用力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門內的景象,差點又讓她眼前一黑。
所謂的“家”,幾乎可以用家徒四壁來形容。
空蕩蕩的堂屋裏,只有幾張破舊的桌椅,上面佈滿油污。
夯實的泥土地面,坑窪不平。
幾個衣着破爛、面黃肌瘦的庶弟庶妹,正爲了半塊發黑的窩窩頭在地上扭打哭喊,如同爭食的野狗。
而她的父母,竟都穿着粗布衣衫,挽着袖子,在做着她從未想象過的粗活!
程家輝正笨拙地試圖修補一張瘸腿的凳子。
王秋娘則在一旁的破瓦盆裏搓洗着幾件看不出顏色的衣物,水花濺溼了她的裙襬,顯得狼狽不堪。
兩人似乎剛經歷過一場爭吵,臉色都很難看。
程家輝一邊敲打着凳子,一邊罵罵咧咧:“都是你這個喪門星!敗家娘們!自從娶了你進門,我程家漸漸落魄!
如今更是被你克得官職丟了,家產沒了,落到這步田地!我程家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
王秋娘聞言,猛地將手裏的衣物摔進盆裏,濺起一片污水,尖聲反駁:“放你孃的屁!程家輝!
你自己沒用無能,守不住官位,連家裏遭了賊都查不出個所以然來!倒有臉來怪我?平日裏大手大腳揮霍,要不是我持家有道,程家早就被你敗光了!”
兩人互相指責,面目扭曲,哪裏還有半分昔日官老爺和貴夫人的體面?
昔日的下人、小妾都不在,想來應當早已被髮賣乾淨。
程嵐站在那兒,心如同沉入了冰窖,連最後一絲溫度都失去了。
過了好一陣,程家輝才似乎察覺到門口有人,擡眼看來。
待瞧見是程嵐,他先是一愣,隨即怒火更盛,指着她的鼻子罵道:“孽障!你還有臉回來!若不是你跟着慕容琛瞎胡鬧,把全家都拖下水,我們程家何至於破落至此!
如今他得了勢,你又沒本事抓住他的心,反倒被他像扔破鞋一樣給休回來,要你何用?我們程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王秋娘看向程嵐的眼神也充滿了埋怨和失望:“嵐兒,你太讓娘失望了!娘當初是怎麼教你的?在王府要謹小慎微,要抓住殿下的心!你可倒好……如今我們全家就指望你能在王府有個依靠,哪知……唉!”
她重重嘆了口氣,彷彿程嵐是導致程家敗落的罪魁禍首。
沒有一句安慰,沒有一絲關切,只有劈頭蓋臉的指責和埋怨。
程嵐站在那裏,渾身冰冷,嘴脣顫抖着,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還能說什麼?說她在那吃人的王府裏如何戰戰兢兢?
說慕容琛如何薄情寡義?
“家裏……沒有空餘的房間了。”王秋娘最終只是冷淡地說了一句,指了指西邊一間更加低矮陰暗的廂房,“你去和幾個妹妹擠一擠吧。”
和那些粗鄙的、她平日裏看都懶得看一眼的庶妹擠在一起?
程嵐的心如同被針扎般刺痛。
她心高氣傲了十幾年,何曾受過這等屈辱?
她默默地走向那間廂房,推開門,一股混合着汗味和黴味的酸臭氣息撲面而來。房間裏只有一張大通鋪,上面胡亂堆着幾牀破舊的被褥,幾個庶妹看到她進來,眼神或是麻木,或是帶着一絲隱祕的幸災樂禍。
程嵐沒有進去,她只是站在門口,看着這象徵着她徹底跌落塵埃的一切。
巨大的痛苦和絕望之後,一種扭曲的、不甘的恨意,如同毒藤般在她心底瘋狂滋長。
她不甘心!她絕不能就這樣認命,在這骯破敗的泥潭裏腐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