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銘收斂心神，將那枚沾染血跡的雜役令牌隨意丟棄在草叢中。
他理了理略有褶皺的玄黑錦袍，目光投向密林之外那座巍峨入雲、仙霧繚繞的巨山。
靈虛道庭。
既已至此，便進去看個究竟。
蘇銘步伐從容，走出林地。眼前豁然開朗，一座足以容納十萬人的白玉廣場，鋪陳在宏偉的山門之前。
山門由兩座削平的千仞巨峰構成，中間懸著一塊不知由何種神金鑄就的牌匾，上書「靈虛」二字，筆走龍蛇，蘊含著一股令人心神搖曳的大道真意。
蘇銘緩步走入廣場，他化源境一層的修為氣息，毫無保留地散發開來。
頃刻間，數道目光便落在了他的身上。
廣場之上，人頭攢動，匯聚了不下三萬名從北冥天域各處趕來的年輕修士。
這些人，修為最低的都是化源境三四層，氣息渾厚的化源境後期強者比比皆是，更有數十位被眾人簇擁在中央的絕頂天驕，周身法則縈繞，赫然已是真源境的強者！
在這樣一群天驕之中，蘇銘那化源境一層的修為，便如同一滴清水落入了滾油之中，顯得無比突兀和可笑。
「嗤，我沒看錯吧？一個化源境一層？這種剛剛摸到門檻的，也敢來我靈虛道庭的收徒大典？」
一名身穿火紅色長袍，修為達到化源境七層的世家公子，毫不掩飾地指著蘇銘，臉上滿是譏誚。
他身旁的女伴掩嘴嬌笑：「林哥，你莫要取笑人家。說不定這位道友是來開開眼界，瞻仰一下我等天驕風采的呢？」
那被稱為「林哥」的青年搖著摺扇，傲然道：
「瞻仰？他恐怕連考核的第一關都過不去。這等根基淺薄的散修，僥倖突破罷了，根本不明白化源境一層與七層之間，有如天塹鴻溝。」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嘲笑聲，許多人看向蘇銘的眼神，充滿了高高在上的憐憫與不屑。
對於這些目光，蘇銘神色淡漠，尋了個角落靜靜佇立，彷彿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半個時辰后。
咚！
一聲悠揚的鐘鳴從山門深處傳來，嘈雜的廣場瞬間安靜下來。
十餘名身穿青色制式道袍、氣息皆在化源境巔峰的外門執事，御風而來，懸停在廣場上空。
為首的中年執事朗聲開口，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靈虛道庭十年一度的收徒大典，現在開始！」
「第一關，登問道梯！」
他伸手指向山門之後，那條被雲霧遮掩、彷彿通往天際的白玉階梯。
「問道梯，共九百九十九階，乃我道庭上古奇珍。此梯的威壓，專為考驗修士的道心根骨而設，根基不穩者，寸步難行！」
「凡能登臨三百階者，便算合格，可入我外門。能登臨五百階者，為精英，可入內門。若有絕世之才，能登臨七百階，可直接被長老收為真傳！」
「至於七百階之上……」中年執事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嚮往，「近五百年來，無人能及。」
「現在，考核開始！」
話音落下，數萬天驕猶如猛虎出籠，紛紛沖向白玉階梯。
轟！轟！轟！
剎那間，階梯之上各色光華綻放。
眾天驕紛紛展開自己的內景源界，或劍域沖霄，或火海焚天，以自身法則對抗著來自階梯的恐怖威壓。
饒是如此，許多化源境中期的修士，剛踏上百階便面色漲紅，領域搖搖欲墜。
那位化源境七層的「林哥」，在艱難登上三百階后，已是汗流浹背，每一步都彷彿耗盡了全身力氣。
只有那幾十位真源境強者，才能保持著相對從容的姿態，但也僅僅是領先於眾人，速度並不快。
在所有人都拼盡全力之時，蘇銘抬起腳，不緊不慢地踏上了第一級台階。
他沒有催動任何源力，更沒有展開內景源界。
他就那樣負著雙手，一步，一步，閑庭信步般向上走去。
那足以壓垮化源境領域的恐怖法則威壓，落在他身上，竟如清風拂面，沒有激起半點漣漪。
五十階。
一百階。
蘇銘的步伐沉穩有力，不疾不徐。
三百階！
他從那位「林哥」身旁走過，後者正咬牙切齒，面目猙獰，看到蘇銘輕鬆寫意的模樣，眼珠子差點瞪了出來。
「不……不可能！他沒有動用領域！他怎麼可能不受影響？！」
這一刻，階梯之下，終於有人注意到了這個完全不合常理的身影。
「快看那個人！！」
「天啊！他……他是在散步嗎？！他為什麼沒有展開領域？！」
「是純粹的肉身！他僅憑肉身，就無視了問道梯的法則威壓！」
一聲聲驚呼此起彼伏，全場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了那道玄黑色的身影之上。
高台上的十幾名外門執事，更是集體失態，臉上滿是活見鬼般的駭然。
在數萬道目光的注視下，蘇銘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五百階！
他超越了所有化源境修士。
七百階！
他將那幾十位苦苦支撐的真源境天驕，也遠遠甩在了身後。
階梯之上，古老的白玉石階，開始發出一陣輕微的嗡鳴，一縷縷淡金色的道韻紋理，從石階表面浮現，環繞在他的腳下，宛如蓮花綻放。
「步步生蓮！這是問道梯被極致激發后的異象！」為首的中年執事駭然失聲，身體都在微微顫抖。
蘇銘沒有停。
他繼續向上。
九百階！
當他的腳掌，穩穩地落在第九百九十九級台階上的剎那。
嗡！！！
整條問道梯爆發出前所未有、璀璨至極的萬丈金光，衝天而起，將天際的雲層都染成了一片金色。
緊接著。
咚！！！
一聲彷彿來自太古洪荒的古老鐘鳴，毫無徵兆地在靈虛道庭最深處響起。
鐘聲悠揚浩瀚，蘊含著洗滌神魂的無上道韻，瞬間傳遍了方圓萬里！
山門內外，所有人，在聽到鐘聲的剎那，腦海中一片空白，心神俱震。
「是……是九轉道鍾！」
「天啊！鎮宗道鍾，響了！」
中年執事激動得語無倫次，他指著蘇銘的身影，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雲端深處，一座懸浮於仙霧之中的青翠山峰上。
一座雅緻的竹亭內，一名女子正素手執杯，靜靜品茗。
她身著一襲月白色的流仙長裙，裙擺之上綉著幾支含苞待放的青色柳枝，三千青絲僅用一根碧玉簪子鬆鬆挽起，垂下幾縷拂過她光潔如玉的臉頰。
眉如遠山含黛，膚若冰雪凝脂，那雙清冷的美眸中，彷彿蘊藏著一汪秋水，僅僅一個眼神，便足以讓天地失色。
正是靈虛道庭外門七十二峰之一，青柳峰峰主，陸依柳。
當第一聲鐘鳴響起的剎那，她端著茶盞的玉手，驟然停在半空。
清冷的眸光瞬間洞穿層層雲霧，落在了問道梯之巔，那道孤高的身影之上。
咚！咚！咚！
……
道鍾並未停歇，以一種恆定的頻率，接連不斷地響起。
二響，三響……直至九響！
九響鐘鳴，天地共振！
靈虛道庭萬里疆域之內，無數源葯瘋狂生長，無數閉關的強者被驚醒，一道道強橫的神念，紛紛投向山門的方向。
問道梯上，蘇銘終於停下腳步。
他站在第九百九十九階上，回望山下那群早已化作石雕的眾人，微微皺了皺眉。
「這階梯也沒壓力啊！不知不覺竟然就走到頂了……」
「動靜，似乎鬧得有些大了。」
就在此刻，一道清冷如月，卻又帶著一絲難掩急切與欣喜的女子聲音，猶如天籟般從雲端傳來，清晰地回蕩在每個人的耳邊。
「此子，我青柳峰要了！」
話音剛落，另一道蒼老雄渾的聲音立刻響起：
「陸師侄，不可！此子引動道鍾九響，乃是我道庭萬年未有之麒麟兒，當由老夫親自教導！」
「我丹鼎峰，願傾盡所有資源培養！」
「他是我劍閣要的人！」
數道強橫的意志在虛空中碰撞，竟為了爭奪一個弟子，當眾起了爭執。
陸依柳清冷的嗓音再度響起，這一次，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第一個開口，他便是我陸依柳的弟子。」
「誰若再爭，便是與我青柳峰為敵。」
虛空中的爭吵聲戛然而止。
青柳峰上，一名侍立在陸依柳身旁，身穿真傳弟子服飾，面容俊朗，氣息已達化源境巔峰的青年，看著師尊臉上那從未有過的激動與欣賞，面色難堪。
一道柔和的青色霞光自雲端垂落，將蘇銘籠罩。
「上來說話。」
陸依柳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卻多了幾分無人察覺的溫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