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寒的手僵住了,她看著兒子。他的表情很平靜,但她的眼睛紅了。
她當然知道兒子為什麼會問這個問題。
段景珩長大了,慢慢地知道了自己是怎麼來的。他不是父母愛情的結晶,不是一對相愛的男女滿懷期待迎來的孩子。
他是她一個人的決定——她暗戀段暝肆,暗戀了很多年,暗戀到覺得如果不能有一個他的孩子,她的人生就不完整。所以她做了那個在當時看來瘋狂的決定,一個人悄悄做了試管,一個人把他生下來。
段景珩小時候不懂,後來慢慢懂了。最開始知道的時候,他有過一段很難熬的日子——他不知道自己算什麼,他甚至抑鬱過一段時間。就是那段最灰暗的日子裡,他選擇去了皇家軍校。
「景珩,對不起。」江亦寒低聲說,聲音發顫。
「媽媽,不要說對不起我,」段景珩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穩,「不管是哪種出生,我都會謝謝你。是你給了我生命。」
江亦寒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
吃完飯,段景珩把江亦寒送回去,
在回去的路上,他的手機響了。
是段語茉,他接起來,聲音平穩:「喂,茉茉。」
「哥,你在哪裡?」電話那頭,段語茉的聲音脆生生的,好聽得很。
「在外面。」
「哥,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段語茉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我憋不住了我要說了你快問我」的興奮。
段景珩嘴角彎了一下:「不是昨晚已經告訴我了?」
他以為段語茉說的是父親領證的事。
「昨晚那個消息是奶奶跟爺爺開心,」段語茉在電話那頭歡快得像一隻小鳥,「今晚這個——我哥你開心,而且,我也開心。」
段景珩輕笑一聲,那笑聲很輕,像風掠過琴弦:「別賣關子。說吧,不說我掛了。」
「別呀,哥,你都還不知道呢!」段語茉急了。
「快說。」
電話那頭傳來段語茉深吸一口氣的聲音,說:「就在十分鐘前,時承宇發微信告訴我——他們要來港城。」
段景珩還以為什麼呢。時承宇每年也沒少來港城,北城和港城之間飛來飛去,跟家常便飯似的。
「……就這?」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無語。
「當然不是!」段語茉的聲音拔高了一點,「是恩恩姐開飛機,帶他們來玩。」
「呲——」
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刺耳地響起。段景珩一個急剎,身體猛地往前傾了一下,他的瞳孔驟縮,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撞擊了一下——不,不是撞擊,是漏了一拍。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不再是剛才那種平穩的、波瀾不驚的語氣,「恩恩要來港城?」
「嗯,對,」段語茉在那頭笑得開心,「恩恩姐要來港城。」
段景珩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了。
恩恩要來港城。
他有一種幻聽的感覺——不是真的吧?他下意識地咬了一下舌尖,疼的。疼的,所以是真的。
電話那頭段語茉還在說什麼,他已經聽不太清了。他的腦子裡只剩下那幾個字在反覆回蕩——恩恩要來港城,恩恩要來港城。
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恢復平靜:「什麼時候?」
「還沒定,說是就這幾天吧。哥,你激動不?」
段景珩沒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已經彎了起來。那個弧度很大,大到壓都壓不下去。
「哥?你還在嗎?」
「在。」他說,聲音又恢復了慣常的沉穩,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了——那種光,像深冬的夜裡忽然亮起的一盞燈。
「嘿嘿,我就知道你會高興。」段語茉在那頭笑了一聲,「好了不跟你說了,我掛了。」
「嗯。」
電話掛斷,他驅車回公寓。
北城,蘭亭別苑。
一輛黑色邁巴赫停在門口。顧臨淵熄了火,解開安全帶,轉頭看了恩恩一眼。她正低頭解安全帶,棕栗色的微卷長發從肩頭滑落下來,垂在臉側,擋住了半邊臉。
顧臨淵推開車門,繞到另一邊,拉開車門。恩恩下了車,她攏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頭髮,抬起頭,看著顧臨淵。
他站在車旁,路燈的光從頭頂落下來,把他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暖黃色的光暈里。
他的身高接近一米九,站在恩恩面前,高出她一個頭,但他微微彎著腰,像是在遷就她的高度。
「顧臨淵,」恩恩笑著說,「你怎麼這麼客氣。」
顧臨淵笑了,那笑容在路燈下顯得格外好看。
「不是客氣,」他說,聲音低低沉沉的,像大提琴的尾音,「是我想為小公主開門。」
陸恩恩搖頭笑了,今晚顧臨淵叫她「小公主」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他時不時就會冒出這個稱呼。不是那種油膩的、刻意討好的「小公主」,而是一種自然的、帶著笑意的、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的語氣。
「顧臨淵,你才大我多少啊,就小公主小公主的叫。」她說,語氣裡帶著一點嗔怪,但嘴角是往上彎的。
顧臨淵低低地笑了,那笑聲從胸腔里湧出來,低沉而愉悅。他看著她,眼睛里全是笑意:「兩歲。我巴不得你小我七八歲,那樣我叫著更樂意,你就不會嫌棄了。」
恩恩被他這句話逗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她低下頭,從包里拿出那支黑色的鋼筆,舉到他面前。
「給你,」她說,「很貴的,要是被我弄丟了,可惜了,物歸原主。」
顧臨淵看著那支筆,沒有伸手去接。他雙手插在褲袋裡,站在那裡,路燈的光把他整個人照得溫暖而明亮。
他看著恩恩,那雙眼睛里有一種很深的光——不是試探,不是曖昧,而是一種認真的、篤定的、讓人移不開眼的光。
「丟了筆沒關係,」他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只要小公主不把我丟了就行。」
恩恩被他這句話說得心跳慢了半拍。她舉起那支筆,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拿不拿?」
顧臨淵笑了,伸手接過那支筆,握在手心裡。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握著那支黑色的鋼筆,畫面出奇地好看。他把筆放回西裝內側的口袋——離心臟最近的那個口袋。
他沒有說話。
夜風吹過來,吹動了恩恩的長發,幾縷髮絲拂過她的臉頰。
她伸手攏了一下,抬起頭,發現顧臨淵正在看她。那種眼神很特別——不是打量,不是審視,而是那種「我只想看你」的專註。
「小公主,」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給我一個機會。」
恩恩愣了一下。
「我長這麼大,從來沒有追求過女孩子,」他說,聲音低沉而認真,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才說出來的,「你是第一個讓我心動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