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先放在包里吧。
顧臨淵從餘光里看到她把筆收進去的時候,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點。
二十分鐘后,車子停在一家西餐廳門口。
不是那種連鎖的、滿大街都是的西餐廳。這棟小樓藏在一條安靜的巷子里,外牆是深灰色的,沒有招牌,只有門牌上刻著一個小小的法文單詞。
門口種著一棵桂花樹,正值花期,甜香瀰漫在夜風裡,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小提琴聲混在一起。
顧臨淵停好車,繞到副駕駛拉開門。恩恩下了車,抬頭看了一眼這棟小樓。
「這裡很安靜。」她說。
「嗯,來過幾次,覺得不錯。」顧臨淵說著,推開了那扇厚重的木門。
餐廳不大,只有七八張桌子,每一桌都離得足夠遠,遠到不會聽見鄰桌的談話。
燈光是暖黃色的,比普通餐廳暗一些,比燭光又亮一些。每一張桌子上都擺著一枝白玫瑰,插在細長的水晶花瓶里,花瓣上還帶著水珠。
他們被領到靠窗的位置。整面玻璃牆正對著一個小小的花園,花園裡沒有燈,只有月光落在石板路上,和遠處城市的燈火遙相呼應。
顧臨淵替恩恩拉開椅子,她坐下來,把大衣搭在椅背上。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桌上的酒單看了一眼,遞給恩恩。
「恩恩同學想喝什麼?」
「你定。」恩恩說。
顧臨淵點了點頭,對服務員說了兩句。服務員微微頷首,退了下去。
不一會兒,一瓶紅酒送了上來。服務員開瓶,倒了兩杯,紅色的酒液在水晶杯里晃動著,在燭光下泛著寶石般的光澤。
顧臨淵端起酒杯,沒有急著喝,看著恩恩。
「恩恩同學,是不是該改口了?」他說,嘴角帶著笑。
「改什麼口?」恩恩明知故問。
「顧臨淵也行。」他說,「別顧總,顧同學的。」
恩恩端起酒杯,輕輕碰了一下他舉在半空中的杯子,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顧臨淵。」她喊了他的全名。
三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輕輕柔柔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湖面上,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
顧臨淵看著她,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下去。他喝了一口酒,酒液滑過喉嚨,是甜的。
「謝謝小公主,怎麼我的名字叫了二十六年,第一次覺得好聽呢?」顧臨淵嘴角帶笑。
恩恩垂眸,被顧臨淵的幽默逗笑了。
菜一道一道地上來。
第一道是餐前麵包,外酥里軟,配著咸黃油。第二道是生牛肉塔塔,肉質新鮮,調味恰到好處。第三道是龍蝦湯,濃郁鮮甜,恩恩喝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
顧臨淵注意到了。
「好喝?」
「嗯。」恩恩點頭。
「那再點一份。」
「不用,」恩恩笑了,「後面還有菜。」
顧臨淵看著她笑,自己也笑了。他發現恩恩笑的時候,眼睛會彎成兩道月牙,嘴角會上揚一個很好看的弧度,整個人從「清冷」變成「溫暖」,像是一幅水墨畫忽然被染上了顏色。
主菜是牛排。七分熟,外焦里嫩,切開的時候汁水滲出來,在白色的盤子上洇開一小片。恩恩切了一塊送進嘴裡,慢慢嚼著,沒有說話。顧臨淵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安靜地吃著,偶爾抬頭看對方一眼,目光在燭光里相遇,然後又各自移開。不是尷尬的安靜,是一種舒服的、不需要用語言填滿的安靜。
吃到一半,恩恩放下刀叉,端起酒杯,看著窗外的花園。
月光落在石板路上,白玫瑰在花瓶里安靜地開著。小提琴聲從某個角落飄過來,是一首很老的曲子,她不知道叫什麼名字,但很好聽。
「在想什麼?」顧臨淵問。
恩恩收回目光,看著他。燭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動,他的表情很溫柔,不是那種刻意的溫柔,是一種自然的、看著她就覺得開心的溫柔。
而彼時,陸氏集團。
總裁辦公室。
陸承梟坐在大班椅上,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已經翻了十分鐘,還沒有翻到第二頁。他的目光落在紙面上,但腦子裡想的完全不是這回事。
就在下午,他接到藍黎打來的電話,說恩恩今晚跟顧臨淵出去吃飯了。
接到電話后,他就莫名沒心情了。
他看了一眼腕錶,七點半。這個時間,應該剛坐下不久,或者正在吃前菜。
顧臨淵會點什麼菜?他知不知道恩恩不愛吃香菜?知不知道她不喜歡太油膩的?陸承梟把文件合上,扔在桌上,靠在椅背里,閉了一下眼睛。
他在心裡跟自己說:恩恩二十四歲了,不是小孩子了。吃頓飯而已,又不是要嫁給他。
但他還是站了起來。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大步走出辦公室。走廊里的工作人員看到他,微微欠身,他點了一下頭,腳步沒停。
秦舟剛從電梯里出來,差點跟他撞個滿懷,下意識後退半步:「陸總?您這會去應酬?」
「嗯。」陸承梟按下電梯按鈕,沒有多解釋。
秦舟看著他走進電梯的背影,愣了一下。他跟在陸承梟身邊這麼多年,很少看到他這麼急——除非是去見太太。但今晚太太在家裡,他早上說過的。秦舟沒多想,轉身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電梯一路下行,陸承梟靠在轎廂壁上,看著鏡面里自己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他拿出手機,點開恩恩的微信——沒有新消息。他又點開藍黎的微信,打了一行字:「恩恩今晚幾點回來?」看了兩秒,又刪掉了,不能問。問了顯得他多緊張似的。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走出電梯,穿過大廳,保安替他拉開門,夜風迎面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阿武已經等在車旁了,看到陸承梟出來,他拉開後座車門:「大少爺,去哪裡?」
陸承梟坐進車裡,沉默了片刻。
「……回家」
今晚陸承梟是有應酬的,他不去應酬了?
阿武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發動了車子。
車子駛出陸氏集團,匯入車流。車窗外的夜景流光溢彩,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像兩條金色的河流在夜色里流淌。
陸承梟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一言不發。阿武從後視鏡里看了他好幾眼。
他跟了大少爺這麼多年,見過他在談判桌上殺伐果斷,見過他在家裡對太太溫柔體貼,但很少見到他這個樣子——說不上是煩躁,也說不上是擔心,就是一種坐立不安的、心神不寧的、像丟了什麼東西但又不確定丟了什麼的狀態。
車裡安靜了很久。
「阿武。」陸承梟忽然開口。
「在。」
「要是伊伊以後結婚,你會不會捨不得?」
阿武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大少爺會問這個。他想了想,回答得很認真:「無所謂,伊伊不結婚也沒關係。」
陸承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阿武的表情不是在敷衍,他是真的這麼想。他接著說:「她開心就行,結婚不結婚,不重要。」
陸承梟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的表情。他轉過頭,繼續看著窗外。
阿武哪知道,他女兒伊伊,這會正在被拽著約會呢。
而陸承梟也不知道,他兒子早就想拐人家小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