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降平台上，恩恩深吸了一口氣，把那片刻的異樣壓了下去。她戴上耳機，拿起遙控器，手指在搖桿上輕輕撥動了兩下，熟悉手感，目光掃過屏幕上跳動的參數——電量、衛星顆數、姿態角、圖傳信號，每一個數據都過了一遍，速度很快，但沒有任何遺漏。
顧臨淵站在她旁邊，手裡拿著備用遙控器，微微側身，目光落在她的側臉上。
但親眼看到她操作的時候，他還是被驚艷了。
「準備好了嗎？」顧臨淵問。
恩恩點頭，嘴角彎了一下——不是那種客氣的笑，而是一種「我已經等不及了」的笑。
「起飛。」
恩恩的拇指輕輕推動搖桿。
X-7從平台上緩緩升起，旋翼的聲音由低到高，穩定在一個均勻的嗡鳴聲中。
無人機在空中懸停了片刻，然後開始按照恩恩的指令飛行。
她做了一個八字繞飛，無人機在空中畫出了兩個完美的弧線，每一個轉角都平滑得像被尺子量過，沒有一絲抖動。
她做了一個高速俯衝，無人機從百米高空垂直下墜，在接近地面的時候猛然拉起，動作乾淨利落，像一隻捕獵的游隼。
她又做了一個超低空通場，無人機幾乎是貼著跑道的白色標線飛行，高度精確到厘米級，旋翼捲起的氣流在跑道上畫出一道淺淺的痕迹。
顧臨淵忍不住在心裡讚歎了一句：她的手，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飛手都穩。
陸承梟站在觀測棚前，遠遠地看著女兒的操作。他的表情看起來很平靜，但陸承恩注意到，大哥的右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拇指在指節上輕輕摩挲著——那是他緊張時才會有的小動作。
「大哥，恩恩飛得很好。」陸承恩低聲說。
陸承梟沒說話，但握著的手慢慢鬆開了。
秦舟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見過她在馬場上的樣子——但他從來不知道，她飛無人機也這麼厲害。
她到底還會多少東西？
阿武站在最後面，下巴微微張著，忘了合攏。他心想：大少爺這女兒，不得了。
試飛持續了將近十分鐘。
恩恩做了一系列高難度動作——大過載盤旋、急停懸停、複雜航線的自主切換、信號丟失情況下的自動返航測試。每一項都完成得無可挑剔，數據表現甚至比預設的理論值還要好。
最後，X-7穩穩地降落在起降平台上，螺旋槳緩緩停轉，四周安靜了下來。
恩恩摘下耳機，轉過頭，對上顧臨淵的目光。
他的眼睛里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光——不是那種客套的、商業互吹式的讚賞，而是一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被驚艷到了的光。
「恩恩同學，」顧臨淵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你這水平，做顧問都屈才了。」
恩恩被他這句話說得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不大，但很真。她偏頭看了他一眼，陽光正好落在她的臉上，把她的笑容照得明亮而溫暖。
「顧總的無人機做得很好，」她說，語氣認真而誠懇，「我飛過不少機型，X-7是我飛過的操控手感最好的。電調的響應速度很快，姿態演算法也調得很舒服。」
顧臨淵看著她，嘴角的弧度也大了一點。
兩個人就這麼站在起降平台上，一個穿著深藏藍色西裝，一個穿著深橄欖綠騎馬裝，面對面站著，陽光從他們中間穿過，在地面上投出兩道長長的、幾乎平行的影子。
不遠處的觀測棚前，幾個工程師小聲嘀咕了一句什麼，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風裡，還是飄了過來。
「……顧總和陸小姐站在一起，怎麼那麼般配啊。」
另一個工程師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秦舟聽到了這句話，回頭看了一眼陸承梟。陸承梟的表情沒有變化，但秦舟注意到，他端著水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喝了一口。
陸承恩站在旁邊，忍住了笑。
恩恩和顧臨淵從起降平台上走下來。兩個人並肩走著，邊走邊聊，聊的是技術細節——電調的溫度控制、圖傳的延遲優化、電池的循環壽命。話題很硬，但兩個人的語氣都不硬，反而帶著一種棋逢對手的暢快。
恩恩說：「X-7的圖傳延遲實測是多少？」
顧臨淵說：「室內環境一百二十毫秒，室外開闊地能壓到八十以內。」
恩恩想了想：「能不能做到五十？」
顧臨淵看了她一眼，嘴角帶笑：「我正在想這個方向，用新的編碼方案，理論上能到六十左右。」
恩恩點頭：「到了六十，第一視角飛行的體驗會有一個質的飛躍。現在的延遲雖然也能飛，但總有一種隔了一層的感覺。」
顧臨淵認真地看著她，問：「你飛第一視角？」
恩恩說：「偶爾。」
顧臨淵看著她，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他想帶她去飛第一視角。他想看她戴上飛行眼鏡、操控無人機穿越障礙的樣子。他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覺得一定很好看。
但他沒說。他只是點了點頭，說：「下次有機會，我讓工程師給你調一套參數，你試試。」
恩恩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彎：「好。」
兩個人並肩走過碎石地面，腳步節奏幾乎一致。顧臨淵身高接近一米九，恩恩也有一米七以上，兩個人走在一起，一個沉穩如山，一個清冷如風，畫面出奇地協調。
兩個人走到觀測棚前，陸承梟站在那裡，表情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冷靜和沉穩。
「飛得不錯。」陸承梟看著女兒說，語氣平淡，但眼底的那層柔軟出賣了他。
恩恩笑了笑，沒說話。
陸承梟轉頭看向顧臨淵：「顧總，這次合作我非常滿意。」
顧臨淵：「陸總，X-7隻是開始。後面的項目，我們會做得更好。」
陸承梟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沒有年輕人的浮躁和急於求成，只有一種沉穩的、篤定的、讓人放心的從容。
他在心裡給顧臨淵打了一個分——很高，但沒有說出來。
「走，回公司，把今天的測試數據匯總一下。」陸承梟說著，轉身朝停車場走去。
陸承恩跟了上去，秦舟和阿武也跟了上去。
恩恩落後了幾步，她站在起降平台邊，最後看了一眼那架X-7。它在陽光下安靜地停著，旋翼已經停止了轉動，金屬表面反射著天空的顏色。
「恩恩同學。」
恩恩轉過身，顧臨淵站在她身後不遠處，手裡拿著平板電腦，陽光落在他的肩膀上。
「今天謝謝你，」顧臨淵說，語氣認真而誠懇，「你的建議很好，我們會認真考慮的。」
恩恩看著他，目光平靜而清澈：「顧同學客氣了。X-7做得好，我只是錦上添花。」
顧臨淵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他沒有立刻接話，而是微微側身，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不是商務洽談時的那種「請」，而是一種更輕鬆的、帶著幾分少年氣的姿態。
「這次恩恩同學提的建議非常好，」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絲笑意，「我該怎麼答謝呢？」
頓了頓。
他看著她，目光里多了一層什麼——不是試探，不是曖昧，而是一種認真的、篤定的、讓人無法拒絕的坦然。
「不如——讓我請恩恩同學吃飯，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