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藍一諾坐在副駕駛,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畫著圈,畫了一個又一個。
段暝肆握著方向盤,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他的表情看起來和平常沒什麼兩樣,冷淡、沉穩、波瀾不驚。但如果有人仔細看他的右手——那隻放在檔把上的右手——會發現他的拇指一直在輕輕摩挲著檔把的皮面,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他在緊張。
段暝肆這輩子,簽過無數份合同,拿過無數次手術刀,做過無數次重大決定。
商場上翻雲覆雨,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可今天,他的心跳卻比任何時候都快。
他把車速控制得很穩,但他的心一點都不穩。
車子很快到民政局門口,藍一諾下車的時候,腿軟了一下。
段暝肆伸手扶了她一把。他的手掌握住她的手臂,力度不大,但很穩。
藍一諾抬起頭看他,他卻沒有看她,目光落在民政局那扇玻璃門上,表情依然是那副淡淡的模樣。
但他的手沒有鬆開。
段溟肆抬眸望著民政局,心裡忽然響起一個聲音:「黎黎,我們先不辦婚禮,先領證好不好?」
「好,肆哥。」
「肆哥,你會跟一諾姐結婚的,對吧?」
段溟肆腦海回蕩著藍黎說的話,他們曾經差一點就領證了,就差一點,就差一點。
藍黎希望她的堂姐幸福,希望他也幸福,黎黎是想他結婚吧,可他會幸福嗎?會真的忘記她嗎?
段溟肆有些失神。
「阿肆?」藍一諾輕輕喊了一聲。
段溟肆回過神來,淡淡一笑,「走吧。」
他握著她的手臂,兩個人一起走進了那扇門。
領證的過程比想象中簡單得多。
填表、拍照、簽字、蓋章。每一個步驟都很快,快到藍一諾覺得不真實——她等了這麼多年,盼了這麼多年,結果十幾分鐘就完成了。
拍照的時候,攝影師讓兩個人靠近一點。
段暝肆往她的方向挪了半寸。
攝影師說再近一點。
段暝肆又挪了半寸。
藍一諾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了,她的心砰砰跳著,臉上卻不敢笑得太明顯,怕拍照出來不好看。她努力讓自己的嘴角保持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眼睛看向鏡頭。
「先生,笑一笑嘛。」攝影師對著段暝肆說。
段暝肆的嘴角動了動,露出一抹溫柔的笑。
藍一諾後來看到那張照片的時候,覺得段暝肆的笑,竟然是她見過的、他最好看的樣子。
兩人拿著結婚證走出民政局。
藍一諾還是有些恍惚,覺得不真實,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阿肆,我們真的結婚了?」
段溟肆看著她,露出一抹溫柔的笑:「嗯,我們結婚了。」
段暝肆看著藍一諾,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她的嘴唇微微抿著。她今天很好看,藏藍色的裙子襯得她皮膚很白,頭髮放下來顯得臉很小,淡妝讓她看起來像一朵剛剛綻放的、還帶著露水的花。
他忽然覺得心跳加快了。
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少年人般的心跳——他已經過了那個年紀。而是一種更隱秘的、更沉靜的悸動。像是一潭死水裡忽然冒出了一個氣泡,咕嘟一聲,打破了所有的平靜。
他想,原來,這就是和一個人牽手,共度餘生的感覺。
曾經,他以為,他很難做到這一點,甚至永遠都不會踏進這扇門。
不是轟轟烈烈,是安安靜靜。不是山盟海誓,是此時此刻,她站在他身邊,手裡拿著那張紅色的證書,眼睛里全是他。
「一諾,謝謝你願意陪著我。」段溟肆深情的語氣。
藍一諾笑了,點頭:「阿肆,謝謝你!」
謝謝你願意邁出這一步,阿肆,我會好好愛你。
段暝肆看著她那個笑,心裡某個角落忽然鬆了一下。
他從她手裡拿過那本結婚證,翻開看了看。照片上的兩個人,一個笑得靦腆,一個眉眼彎彎。他看著那張照片,嘴角動了一下——這一次不是勉強,而是真的、很輕很輕地彎了一下。
「走吧。」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嗯。」藍一諾點頭。
車停在民政局門口,段暝肆拉開副駕駛的門,等藍一諾坐進去,才繞到另一邊上了車。他發動車子,看了一眼副駕駛上正低頭看結婚證的藍一諾,然後收回目光,掛擋,駛出車位。
車子匯入車流的那一刻,段暝肆忽然覺得胸口那個位置,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他說不上來。
像是某扇關了很久的門,忽然被風吹開了一條縫。光從那條縫裡漏進來,照亮的不是房間,而是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過的地方。
他的右手從檔把上移到方向盤,又移回來。拇指又開始摩挲那個皮面——但這一次,不是因為緊張。
他今天給了她一個名分。
可段暝肆忽然覺得,給名分的那個人,好像才是得到更多的那個人。
他偏頭看了藍一諾一眼。
她正低著頭,手指輕輕撫摸著結婚證上那張照片,嘴角掛著一抹淺淺的笑。她的睫毛上還沾著剛才那顆沒擦乾淨的眼淚,在陽光下亮晶晶的,像碎鑽。
段暝肆收回目光,看著前方的路。
他的心跳又快了半拍。
他不確定那是什麼——是感動?是釋然?還是一種他從未在藍一諾面前承認過的、叫做「心動」的東西。
但他知道,從今天開始,這個女人是他名正言順的妻子了。是段家的四太太。
而他,好像並不討厭這個身份。
段溟肆跟藍一諾領證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段家老宅。
溫雅蘭開心得不行,立馬讓管家準備晚餐,今晚段家要有慶祝。
段語茉睡到日上三竿,聽到她小叔領證的消息,覺得像是在做夢。
「奶奶,我小叔真的跟藍姨領證了?」段語茉問。
溫雅蘭笑道:「這還有假,你小叔剛剛打電話說了,兩人已經領證了。茉茉,你可不能再喊一諾藍姨了,得喊她小嬸嬸。」
溫雅蘭高興得合不攏嘴,她最疼愛的兒子,她的阿肆,終於結婚了。終於不用困在過去的感情里。
段語茉嘿嘿一笑:「奶奶,看把你樂的,有這麼激動嗎?搞得像你跟我爺爺結婚似的。」
溫雅蘭寵溺地睨了孫女一眼:「茉茉,你不知,我以為你小叔這輩子都不會結婚了,沒想到去了一趟北城回來,兩人就宣布領證結婚。」
段語茉聽得有點雲里霧裡的:「奶奶,您這話是什麼意思啊?我小叔怎麼會不結婚呢?藍姨不是很愛他,不對,應該改口小嬸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