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蔣蘭尷尬地輕咳一聲，下意識想解釋什麼，可一抬頭，正對上小恩恩的目光——那雙烏黑的大眼睛直直地看著她，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審視，像兩把小鉤子，看得她心裡莫名發虛。
這雙眼睛，簡直跟陸承梟小時候一模一樣。
看人的時候，不吵不鬧，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你，卻讓你無處遁形。
陸承梟看著女兒的小臉，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
他總不能跟一個三歲多的孩子解釋那些成年人的恩怨。更何況，那些事，他的母親確實做過——刁難、冷眼、逼迫，樁樁件件，都是事實。
蔣蘭早已後悔了。
可是後悔有什麼用呢？她妥協了，低頭了，可小孫女那雙眼睛里的審視，還是讓她無處可逃。
陸婉婷也紅了臉，站在一旁不吭聲。
當初她是被喬念吹了風，才會跟著一起刁難藍黎。現在想想，喬念是什麼人？想嫁入陸家的女人，她挑撥，她就傻乎乎地當了槍。可世上沒有後悔葯，有些事做過了，就要承擔後果。
陸承梟正想開口說什麼，就聽見老爺子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
「承梟回來了？」
眾人循聲望去，老爺子穿著一襲白色唐裝，銀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雖然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鑠，一雙眼睛依然銳利有神。
陸景明跟在他身後，看見兒子和孫女，臉上露出難得的笑意。
「爺爺，父親。」陸承梟微微頷首，喊了一聲。
老爺子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小恩恩臉上。
那張小臉，那雙眼睛——烏黑、清亮、帶著一種不屬於三歲多孩子的沉靜和打量。老爺子看了幾秒，嘴角緩緩揚起一抹滿意的笑。
他在小恩恩身上，看到了小時候的陸承梟。
同樣的眼神，同樣的氣場，骨子裡的東西，騙不了人。
剛才小恩恩質問蔣蘭的話，他在樓梯上都聽見了。不到四歲的小孩，竟然這般凌厲，有他陸家人的風範。
老爺子心裡熨帖得很，覺得這個曾孫女，是個好苗子。
小恩恩也歪著腦袋，一雙靈動的眼睛打量著眼前的老人。
陸承梟彎腰，溫聲對女兒說：「恩恩，這是太爺爺，這是爺爺。」他輕輕湊近女兒的耳廓，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只有小恩恩能聽到的話。
小恩恩聽完，小臉上立即露出幾顆小米牙，眉眼彎彎地喊了一聲：「太爺爺好！爺爺好！」
聲音奶聲奶氣的，脆生生的，像一顆糖掉進了安靜的客廳里。
「好，好。」老爺子聽到曾孫女叫自己，笑得合不攏嘴，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哪還有半分剛才的威嚴。
陸景明也忍不住了，走上前伸手就要抱：「來，爺爺抱抱。」
這還是爺孫倆第一次見面。陸景明看著這個粉雕玉琢的小孫女，心裡軟得一塌糊塗——他兒子小時候也是這樣，白白凈凈的，但比恩恩冷多了，哪像這小丫頭，笑起來能把人的心都化了。
小恩恩沒有立即伸手，而是轉頭看向爹地，眼神裡帶著詢問。
陸承梟點頭，聲音寵溺：「嗯，恩恩讓爺爺抱抱好不好？」
小恩恩乖巧地點頭：「好。」說著就把小手伸了過去。
陸景明小心翼翼地接過孫女，抱在懷裡輕輕顛了顛，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縫：「哎呦，我的乖孫女，爺爺可想你了。」
蔣蘭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裡又酸又羨慕。
她這個奶奶，也想抱抱孫女啊。
在港城的時候，這小丫頭就不讓她抱，回來了還是不理她。她站在旁邊，手指微微動了動，終究沒好意思伸手。
但好歹，客廳里的氣氛是緩和了。
陸承梟掃了一眼客廳，問道：「二叔二嬸呢？」
蔣蘭一聽到陸承梟提起他們，臉上的笑頓時就淡了幾分，語氣也跟著冷了下來：「提他們幹什麼？陸承修差點害死你和藍黎。」頓了頓，她又補了一句，「他們一直在後院住著，陸承修也一直住在後院，沒出來過。」
陸承梟微微點頭，沒再說什麼。
小恩恩從爺爺懷裡滑下來，邁著小短腿跑到太爺爺身邊，仰著小臉，從自己的小挎包里掏出一塊巧克力，舉高高遞給太爺爺，奶聲奶氣地說：「太爺爺，恩恩給您糖吃，您要不要吃呀？」
老爺子低頭一看，曾孫女小手心裡躺著一塊金燦燦的巧克力，包裝紙在燈光下亮閃閃的。他一下子笑開了，說：「太爺爺老了，吃不了甜的，恩恩留著自己吃。」
小恩恩皺起小眉頭，小嘴微微嘟起，一本正經地說：「在Y國的時候，太爺爺也吃的。恩恩每次給太爺爺、太奶奶，她們都有吃的。」
老爺子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聲洪亮：「哈哈，好！那太爺爺吃！」
小恩恩這下滿意了，眉眼彎彎地看著太爺爺剝開巧克力放進嘴裡，然後歪著腦袋，大眼睛滴溜溜一轉，又問：「太爺爺，您會下棋嗎？恩恩會下棋的，恩恩陪您下棋好不好呀？」
老爺子一愣，以為自己聽錯了：「我們的恩恩會下棋？」
小恩恩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小表情認真得不行：「嗯！恩恩會的！在Y國的時候，恩恩兩歲太爺爺就教恩恩下棋了，恩恩學得可快了。」
老爺子來了興緻，立馬就帶著恩恩去了他的茶室。
茶室里，紅木棋桌，玉石棋子，一室沉香。
全家人都圍了過來，看著這一老一小在棋盤前坐定。
小恩恩坐在椅子上，夠不著桌面，管家趕緊拿了個軟墊給她墊上。
她端端正正地坐著，小手捏著棋子，那副小大人的模樣，讓陸承梟看得一愣一愣的——他都不知道他女兒會下棋。
他悄悄拿出手機，拍了幾張小恩恩與老爺子下棋的照片，發給了藍黎。
藍黎正好在小恩恩的衣帽間整理衣服，看到照片，笑了，打字回復：【恩恩會下棋的，還得過少兒圍棋獎呢。】
陸承梟看到信息，低頭看了好一會兒，嘴角慢慢翹起來。
他這個女兒，還真是讓他驚喜。
他打字回復：【嗯，我們的女兒真棒。不過老婆更棒，生了這麼聰明的女兒。】
又發了一條：【老婆，你在做什麼？我跟女兒晚點就回來。】
藍黎：【在整理恩恩的衣服。】
陸承梟：【嗯，老婆辛苦，讓林嬸幫忙一起整理。】
藍黎：【嗯，我知道。】
藍黎放下手機，目光不經意掃過窗檯，看見小恩恩的兒童手機放在窗台上，她搖頭笑了笑，嘴裡輕聲念叨：「真是愛亂丟東西。」
她拿起手機，屏幕上顯示有幾個未接來電。她翻開一看——小景珩打來的。
她正猶豫著要不要撥過去，電話突然又響了，屏幕上跳出的名字正是「景珩哥哥」。
藍黎摁了接聽鍵：「喂，景珩。」
電話那頭，小景珩的聲音帶著明顯的興奮——昨晚打恩恩妹妹的電話一直沒接通，他鬱悶了一整天，翻來覆去地想，恩恩妹妹是不是生氣了，是不是以後都不理他了。
「藍阿姨！我是景珩！」他的聲音脆生生的，語氣里都透著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