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一家人移步堂屋，圍坐在爐火旁。
爐火燒得正旺，暖融融的，驅散了外面的寒氣。
孩子們在院子里瘋跑，時不時傳來小明月咯咯的笑聲和霍予安無奈的聲音。
霍衛國抱著茶缸子，靠在椅子上，一臉滿足。
霍長河坐在一旁，還在回味剛才那杯酒的味道。
霍遠珩端著茶杯，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看向蘇曼卿。
「曼卿，我聽說海島那台新一代雷達，是你的手筆？」
蘇曼卿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大哥聽誰說的？那是大家一起努力的成果，我就是出了點主意。」
霍遠珩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深意。
「你不用謙虛。我打聽過了，那台雷達的核心改進思路，是你提出來的。所里的專家看了，都說構思巧妙，大大提升了探測精度和抗干擾能力。」
蘇曼卿沒想到大哥會專門打聽這個，一時不知該怎麼接話。
霍遠珩頓了頓，放下茶杯，神色認真起來。
「實不相瞞，我這次回來，一是看看家人，二是有幾個問題想請教你。」
請教？
蘇曼卿愣了一下，趕緊道：「大哥這話嚴重了，有什麼話只管說。只要我能幫上忙的，一定儘力。」
霍遠珩點點頭，正要開口，霍衛國先反應過來了。
他放下茶缸子，站起身：「行了行了，你們聊正事，我們去院子里看看孩子。」
霍長河也跟著站起來，拍了拍霍遠錚的肩膀：「走，陪爺爺下盤棋。」
霍遠錚看了看蘇曼卿，又看了看大哥，雖然有些不情願，不過涉及到軍工，他還是點點頭，跟著爺爺和父親出去了。
堂屋裡只剩下蘇曼卿和霍遠珩。
爐火噼啪作響，暖意融融。
霍遠珩沉默了幾秒，緩緩開口：
「兩個月前，我們所里運回來一台雷達。」
蘇曼卿看著他，沒有說話。
霍遠珩繼續說：「那台雷達是從海島運來的，據說是改進過的型號。剛開始我不知道是誰的手筆，只是覺得設計思路很特別，和我們慣用的方法不太一樣。」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蘇曼卿臉上。
「直到半個月前，我偶然間看到一份資料，才知道那些改進思路，是你提出來的。」
蘇曼卿心裡微微一動，面上卻依舊平靜。
霍遠珩看著她，眼裡帶著驚訝，可更多的是欣賞。
「我研究那台雷達研究了兩個月，有幾個地方一直想不通。正好這次回來，想當面請教你。」
蘇曼卿認真道：「大哥請說。」
霍遠珩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攤開在桌上。
那是一張手繪的電路圖，密密麻麻的線條和符號，標註得整整齊齊。
他指著其中一處，說：「這個地方，你們用了濾波演算法來抑制雜波，效果很好。但我想知道，你們是怎麼確定這個閾值的？我們用傳統方法算了很多次，總是差一點。」
蘇曼卿低頭看了看那張圖，沉默了幾秒，然後抬起頭。
「大哥，這個問題，用傳統的方法確實很難算準。」
霍遠珩挑眉：「哦？」
蘇曼卿拿起桌上的鉛筆，在那張圖旁邊畫了幾筆，畫出一個簡單的模型。
「我們用的是另一種思路，不是去算閾值，而是讓機器自己去學習。」
霍遠珩愣住了。
「學習？」
蘇曼卿點點頭，一邊畫一邊解釋：
「我們採集了大量不同環境下的雷達回波數據，然後讓系統自己分析，什麼樣的信號是真正的目標，什麼樣的信號是干擾。時間長了，系統就會形成一套判斷標準，比人工設定的閾值更精準。」
霍遠珩的眼睛慢慢睜大了。
蘇曼卿繼續說：「這個方法，我管它叫『自適應濾波』。它可以根據環境變化自動調整參數，適應性更強，抗干擾能力也更好。」
霍遠珩盯著那張圖，沉默了很久。
爐火噼啪作響，映在他臉上，光影明滅。
半晌，他抬起頭，看著蘇曼卿，目光複雜極了。
「曼卿，你知道你這個想法，有多超前嗎？」
蘇曼卿笑了笑：「只是一個小思路，談不上超前。」
霍遠珩搖搖頭，神色認真。
「不是小思路。這個『自適應濾波』的概念，如果能夠實現，將會徹底改變雷達信號處理的方式。不僅僅是雷達，通訊、聲吶、圖像處理……很多領域都能用上。」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激動。
「這東西，至少領先現在的主流技術十年。」
蘇曼卿看著他，心裡有些驚訝。
她只是按照自己知道的一些概念，結合這個年代的技術水平，提出一個相對可行的思路。
沒想到在大哥眼裡，竟然這麼超前。
霍遠珩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震驚，有欣賞，還有一絲遺憾。
「可惜了。」
蘇曼卿一愣：「可惜什麼？」
霍遠珩嘆了口氣：「可惜你在海島，不在我們所。要是你能來我們所里工作，該多好。」
蘇曼卿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大哥，我那邊還有一廠子人呢，走不開。」
霍遠珩搖搖頭，眼裡滿是惋惜。
「我知道。我就是說說。」
他頓了頓，又看向那張圖，目光灼灼。
「不過，曼卿，你這個『自適應濾波』的概念，我想帶回所里研究研究。可以嗎？」
蘇曼卿點點頭：「當然可以。大哥儘管拿去。」
霍遠珩看著她，認真地說：
「如果這個方向能走通，將來雷達技術的進步，有你一份功勞。」
蘇曼卿笑了笑，語氣謙虛道：「大哥別這麼說，我就是提供了一點思路，真正要把這個想法變成現實，還得靠你們這些專業的人。我就是紙上談兵，動動嘴皮子還行，真讓我去研究所，估計連設備都認不全。」
霍遠珩被她這話逗笑了，搖搖頭：「你這話要是讓所里那些老專家聽見，非得氣死不可。他們研究了幾十年，還不如你『紙上談兵』。」
蘇曼卿但笑不語。
爐火噼啪，兩人又聊了幾句，霍遠珩小心翼翼地把那張圖紙收好，像揣著什麼寶貝似的。
接下來的兩天，霍遠珩像是發現了新大陸，沒事就喜歡找蘇曼卿聊天。
起初霍家人還覺得新鮮，老大難得回來，跟弟媳多聊聊也挺好。
可慢慢的，他們發現不對勁了。
這哪是聊天？分明是請教。
早上起來，霍遠珩端著茶杯，往蘇曼卿旁邊一坐：「曼卿，昨晚我又想了想那個自適應濾波，還有個問題想問問你。」
中午吃飯，他扒拉兩口飯，忽然抬頭：「對了曼卿，如果把這個思路用在聲吶上，你覺得可行嗎？」
晚上吃完飯，他又湊過來：「曼卿，你給我講講那個數據採集的思路……」
霍遠錚坐在一旁，看著自己大哥那副求知若渴的樣子，臉色越來越微妙。
蘇曼卿倒是不覺得煩，每次都能耐心解答。
而且每次說完，霍遠珩都會愣住，然後眼睛越來越亮，最後匆匆丟下一句「我回屋想想」，就鑽進房間，半天不出來。
霍衛國一開始還納悶，後來聽說是討論什麼雷達技術，也就不管了，只是叮囑周玉蘭別忘了給大孫子送飯。
周玉蘭端著飯菜敲開霍遠珩的門，就看見他趴在桌上，對著一堆圖紙寫寫畫畫，頭髮亂糟糟的，眼睛卻亮得嚇人。
「遠珩，吃飯了。」
「嗯嗯，放那兒。」
「記得趁熱吃。」
「好好好。」
周玉蘭搖搖頭，把飯菜放下，悄悄退出去。
門一關上，霍遠珩又埋頭畫起來，飯菜涼透了都沒動一口。
霍家人漸漸習慣了。除了送飯，幾乎不去打擾他。
霍遠錚這幾天也沒閑著。
他一邊派人繼續尋找當年的線索，一邊讓人盯著方佩蘭和蘇曼雪的動靜。
這天，他出去跑了一天，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暮色四合，大院里路燈昏黃，各家各戶的窗戶透出暖融融的光。
霍遠錚腳步匆匆，正準備往家走，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遠錚哥。」
那聲音柔柔的，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霍遠錚腳步一頓，轉過身。
路燈下站著一個年輕女人，穿著一件淺色的棉襖，圍著一條素凈的圍巾，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
他看了兩眼，眉頭微微皺了皺。
不認識。
霍遠錚壓下心底的那絲不耐，客氣地點了點頭：「請問你是？」
李芳舒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看著他，眼底閃過一絲受傷。
遠錚哥居然不認識她？
他們明明見過好幾次，上次她還去他家坐了那麼久，跟周嬸子聊了好半天。
他怎麼……怎麼連她是誰都不知道？
李芳舒心裡堵得慌，可面上還是扯出一個笑。
「遠錚哥，我是芳舒啊，李芳舒。咱們見過的，上次我還去你家……」
霍遠錚這才隱約有了點印象。
好像是來過一次，跟媽聊天，他沒怎麼在意。
他點點頭，語氣依舊客氣疏離：「哦，李同志，有什麼事嗎？」
李芳舒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她特意等在這兒，就是想跟他多說幾句話。
可他這副冷淡的樣子，讓她準備好的那些話，全都堵在喉嚨里。
「我……我就是正好路過，看見你回來了，打個招呼。」
霍遠錚點點頭：「嗯，那早點回去，天黑了。」
說完，他轉身就走。
可還沒走幾步卻又被李芳舒給喊住了。
「誒！等一下，我……我還有話想跟你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