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潤送韓勝玉出門,兩人沿著迴廊慢慢往外走。秋風卷著落葉從廊下穿過,發出沙沙的聲響,襯得腳步聲格外清晰。
紀潤走在前頭,腳步不緊不慢,韓勝玉落後半步,目光落在他緊繃的側臉上,思緒不斷地在翻滾。
穿過月洞門,繞過影壁,眼看就要到大門口,紀潤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
「你方才問靖襄公府送美人的事,到底想說什麼?」
韓勝玉也不繞彎子,靠在廊柱上,慢悠悠地道:「紀大人,我是想確定下消息真假。」
「真假?」紀潤看著韓勝玉,「你心裡早就有答案了不是嗎?」
韓勝玉點頭:「算是吧。我只是不太能理解,難道權勢真的能讓人放棄所有的準則嗎?」
紀潤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遠處的屋檐上,聲音低沉:「誰都想更好的活著,站在最高處。」
韓勝玉一怔,隨即心頭一跳,腦子裡那根斷掉的線忽然接上了。
太子被廢后智商忽然上線,不搞愛情搞政治了?
「廢太子雖然倒了,可他在東宮經營多年,十幾年的根基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散盡的。」
紀潤說完,看著韓勝玉,見她沉默不語,一雙黑黝黝的眸子望著虛空不知在想什麼。
十幾歲的年紀,幾十歲的黑心腸,嘖!
「紀茹肚子里的孩子還好嗎?」
韓勝玉突然轉移話題,紀潤被問得一愣,隨即才道:「不知,自從太子被廢,再也沒見過她。」
韓勝玉看了紀潤一眼,「看來紀茹肚子里的應該是個男胎。」
從懷孕時間推算,已能診出胎兒性別了。
紀潤神色詭異地看著韓勝玉,「你這話是何意?即便是男胎又怎麼了?」
「若不是男胎,廢太子又怎麼會想著給二皇子送美人呢?」
「你這樣推測會不會草率了點?」
「驗證一下就知道了。」
「你想怎麼驗證?」
「還得辛苦紀大人。」
紀潤:……
合著他還得給她跑腿是不是?
「如果你的推測是真的,那又如何?」紀潤又問道。
「你說對男人使美人計是為了什麼?二皇子若是沉溺女色,朝臣如何看他,皇上如何看他?」
「不至於。」
「民間有句俗語,小兒子大孫子,老人家的命根子。」
紀潤的眸色沉了下來,一時間什麼也沒說,偏心,是不用講道理的。
韓勝玉就道:「這件事情麻煩紀大人,若是有了結果,煩勞告知我一聲。」
一路回了四海,韓勝玉的腦子就一直沒閑著,難怪當初太子被廢之後,皇后能很快安定下來,還保住了靖襄公府。
看來,皇后應該是早就想好了應對之策。
就是,不知道小楊妃知不知道這件事情,這麼明晃晃的美人計,小楊妃肯定不會入彀的。
但是……很難講這件事情,廢太子的男主光環還會不會發生作用。
人只是廢了,又沒死。
天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體膚……好想罵人!
馬車停下,韓勝玉直接下了車,一進四海,黎小丫立刻迎上來,「姑娘,三殿下來了,正在樓上等著姑娘。」
韓勝玉一愣,隨即點點頭,直接往三樓去了。
兩個掌柜你看我我看你,誰也沒出聲。
韓勝玉推門而進,就見李清晏坐在窗前的圈椅上,手裡握著一本書,正是她之前看過後放在桌上的《域外輿圖雜記》。
「殿下。」
「回來了。」
二人幾乎是異口同聲開口,四目對視一眼,李清晏指了指對面的位置,「坐。」
韓勝玉瞧著他氣定神閑的模樣,心想這到底是誰的地盤?
不過,她還是走過去在對面坐下,眼睛不由自主地瞄了一眼他手中的書。
李清晏將書放在桌上,抬頭看向韓勝玉,「我來是跟你說,我可能等不到二皇子大婚就要回通寧了。」
果然。
韓勝玉神色如常,看著李清晏道:「有件事情,不知殿下可知道了?」
「什麼事?」
「靖襄公府要送女兒進二皇子府的事情。」
「略有聽聞,你有什麼看法?」
「要說這個,那我的看法就有點多了。」韓勝玉神色十分嚴肅道。
李清晏對上她的眸子,下意識地跟著嚴肅起來,「你發現了什麼?」
「我懷疑這件事情最終可能針對的還是你。」
李清晏感覺到這一刻自己的眼睛可能在發光。
韓勝玉一看對面的眼神,立刻秒懂,福至心靈,道:「你也想到了?難怪你要回通寧,是不是周定方的行動真的跟廢太子有關係?」
「沒有確鑿證據不好說,但是有一點能確認,周定方在金城肯定有自己的眼線。」
就如同他在大兗也有自己的探子。
韓勝玉想了想,明白了李清晏的意思,當初將作監一案,沒能拿到太子通敵的實證,廖承恩幾人承擔了所有的罪名,既不能證明太子有罪也不能證明太子無罪。
但是,現在太子跟周定方的舉動又同頻了,不知道是命運的宿命還是真有勾連。
聽李清晏的意思,也懷疑是不是周定方的探子查到了靖襄公府的舉動,想要順水推舟搞事。
「會開戰嗎?」韓勝玉看著李清晏問道。
「不好說。」李清晏道。
「如果開戰,以大梁眼下的情況,只怕無力承擔長久的軍需。」韓勝玉想起父親跟她提起戶部的情況,雖說他爹還不知道國庫的存儲,但是肯定不樂觀。
「今年大兗遭了蟲災,情況也並不好。」
韓勝玉默了,自家沒存糧了,不想餓死就要搶鄰居的。
戰爭的根本就是搶資源搶土地搶人口。
「你什麼時候走?」
「等聖旨。」李清晏見韓勝玉憂心忡忡,她在擔心他。
他曾很多次從金城走向通寧,所有人都盼著他打勝仗,載譽而歸,沒有人如她這般首先擔心他的安危。
正想到這裡,就聽著韓勝玉說道:「神工坊那邊忙了這幾個月應該有點存貨,聞京在通寧借著做糧食生意的名頭建了個糧倉,不知存糧有多少,但是一人之力也難以供養大軍,當救命糧用吧。」
說到這裡,韓勝玉腦子轉得飛快,藥材鋪子、糧食鋪子、神工坊……她本來想買個馬場的,但是律法不允許只能作罷。
兩國戰事頻繁,馬場跟馬都是戰略資源,眼下不許私人經營。
至於存糧……今年夏南方發水災,朝廷賑災土地歉收,百姓肚子都填不飽,哪有餘糧賣。
至於那些地主鄉紳,手裡土地多糧多,遇到災年只想著趁機發財抬高糧價。
聞京這糧食生意今年難做,她有錢也不是冤大頭,這種情況下肯定不能以高於太平年雙倍甚至數倍的價格買高價糧。
站在風口上豬也能起飛,首先你得先弄個風口出來,這就關係到朝廷政令了。
韓勝玉也沒法子,所以家裡要有做官的,還要做到高官,她爹還在努力中,目前未有成效。
韓勝玉跟李清晏仔細交代自己在通寧的部署,還將她的私人印信交給他,「聞京看到這個,就會聽你指派了。」
李清晏:……
他一個皇子,也是抱上金大腿了。
「當初,你讓聞京留在通寧,是不是就想到了今日?」李清晏只覺得掌心的小小一枚印信燙得他心尖都熱了。
「嗐,那時候不是想著借殿下轄制二皇子跟廢太子,我好做生意。」韓勝玉一哂,「也不只是為了殿下,更是為了我自己。」
「沒有人為我做這麼多,想這麼周全。」李清晏輕聲道。
韓勝玉腦子幾乎沒轉彎張口就道:「那白少爺可要傷心死了。」
書里為了給你報仇,都被人曝屍牆頭了。
李清晏:……
韓勝玉沒瞧見李清晏那無語的眼神,提到了白梵行,她立刻說道:「怎麼把白少爺忘了,他肯定有給你準備的儲備糧,回頭我就去薅羊毛。」
李清晏跟白家的往來明面上不多,但是韓應元進了戶部之後,因著韓勝玉跟李清晏訂了婚事,白尚書是李清晏的長輩,他是跟著受益的。
六部之中,他拉攏了王尚書,白尚書跟他又有些拐彎的姻親關係,路就好走多了。
這種隱形的福利,只有從政的才能體會到。
李清晏聽著韓勝玉的話眼裡帶著笑,溫聲道:「不用太過擔心,通寧邊軍非戰時會卸甲種田,且通寧周邊數地糧倉,緊急時也會戰時調用。」
這是他作為皇子的權利。
這就好,韓勝玉鬆了口氣,她還真不知道這一點。
「你一旦離開金城,金城的局勢肯定要發生變化。」韓勝玉看著李清晏道。
李清晏點點頭,「看小楊妃母子如何應對吧。」
「那你呢?沒有什麼部署?」韓勝玉問道。
「在金城並不需要多做什麼。」
也是,多做多錯,倒不如隔岸觀火。
李清晏將一個金色織錦的荷包遞給韓勝玉,「這是皇子印信,可調動皇子府的戍衛,留給你應急。」
韓勝玉愣了一下,然後道:「你之前給我了一個。」
一直也沒用上,至今閑置。
「那個跟這個不一樣。」
韓勝玉當然知道不一樣啊,這個可是能調動皇子戍衛,能調兵啊。
皇子的戍衛兵,可跟尋常官員的護院不一樣。
韓勝玉沒客氣接了過去,用不上最好,萬一用上就能救命,這種好東西,她怎麼會往外推。
「多謝殿下。」
李清晏見她如此直爽的接過去,眼中笑意更濃,「這次去通寧不知歸期,你在金城多加保重。如果靖襄公府真要給二皇子送美人,你只管隔岸觀火就好了。」
「殿下放心。」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打他狗頭。
李清晏不太放心,實在是眼前這個小姑娘太能惹事。
韓勝玉此時忽然察覺到不對勁,抬頭看向李清晏,「之前你說要等旨意才離開,怎麼這口氣有點立馬就走的意思?」
「軍情如火,一旦有突髮狀況,我會立刻離開。」
屆時,哪有時間叮囑她這些。
韓勝玉聞言看著李清晏,「殿下放心,我會在金城等你凱旋。」
只是誰也沒想到,當天晚上李清晏就連夜走了,第二天韓勝玉接到隔壁門房送來兩封信,一封三皇子的,一封金忠的。
韓勝玉:……
軍情果然如火燒,來得猝不及防。
知道他要走,但是兩人都以為怎麼也得過幾天看形勢,誰知道這把火來的這麼快。
兩人的信很簡單,李清晏跟她告別,該交代的該安排的都做了,信如其人,乾淨利落。
金忠的信講的就多了,還把隔壁的宅子託付給她,讓她沒事就過去轉轉。
韓勝玉:……
倒也不必,去是不會去的,但是忠叔的好意心領了。
忠叔的信里沒提通寧的事情,但是從他略有些潦草的字跡能看出,很突然,很緊急。
李清晏走的悄無聲息,待到他離開三天後,消息才在金城傳開。
因為周定方陳兵通寧城外,這個消息瞞不住的。
金城嘩然,誰也沒想到周定方這麼快捲土重來,連帶著靖襄公府送二皇子美人的事情都沒人關注了。
韓勝玉在暗中關注這件事情,這關係到通寧。
她想知道二皇子會怎麼做。
與此同時,韓家的小學堂也在緊張準備中,學堂地址就選在了四海後面,隔了一條巷子的小宅子里。
外面軍情緊急,百姓們該做什麼還是要做什麼,比如正在統計韓家有多少孩子要入學,聽說女娃也要去讀書,不要說韓家的下人們,便是郭氏都驚了。
有錢沒地方花了?
但是,韓勝玉這樣做了,郭氏也沒反對,只吩咐下頭的人照做,收集名單然後交給韓勝玉。
張大嫂那宅子本就賃的,如今要在學堂教書,索性將原來的房子退了,在學堂旁邊租了一個小院子帶著兩個孩子安頓下來。
這邊張大嫂將賃的房子退了,張廷倫這才得了消息,得知大嫂從韓三姑娘那裡找到了謀生的差事時,半晌都沒回過神。
韓勝玉從通達車行回四海,剛下車,就看到了張廷倫。
既意外,好像也不意外。
該來的總是要來。
??今日更新送上,么么噠小可愛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