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張家還是以前的張家,張母這想法沒有錯,但是如今的張家已經不是以前的張家。
張廷倫一旦春闈再次蟬聯桂冠,張家的門庭就徹底改變了,那麼執掌張家內務的人,要能幫著他打理外頭與同僚,與上司,與下屬的夫人們的交際。
張大嫂只是個尋常家庭主婦,從未接觸過這些人,既無經驗也無底蘊,硬把她推出去做這些事情,對她不是好事。
對於有野心的人而言,她會拚命地抓住機會往上走,但是對於性子恬靜的人來講,讓她去這些事情,反而是極大的壓力與桎梏。
再從另一方面來講,張廷倫的妻子如果家世出眾,又怎麼會願意屈於張大嫂之下。
不止出身好的姑娘有驕傲,張大嫂也有自己的驕傲。
韓勝玉還敏銳地察覺到,張母堅持這樣做,只怕也是為了長房的兩個孫子,若是張大嫂能藉機站起來,拿到了張家的大權,那麼以後長房的兩個孩子不會落到地上。
至於張廷倫的妻子受點委屈,在張母看來是應該的。若無大兒子當初全力供養二兒子讀書,何來二兒子今日的風光。
難道二兒子如今翻了身,就要將長房當累贅踢出去不成?
「張廷倫這次中了解元,去張家議親的人家是不是更多了?」韓勝玉看著付舟行問道。
付舟行點頭:「是,可一聽說張家大嫂當家,就又都打了退堂鼓。」
「張大嫂搬出來多久了?」
「小兩個月了。」
從付舟行打聽到的消息得知,張大嫂其實早就想分家了。她一個寡婦,帶著兩個孩子,隨著張廷倫越走越高,親事因她接連不成,只怕她早就撐不住了。
之前她搬出來住,就是想表明態度,她不想霸著張家的家產,也不想耽誤小叔子的婚事,可張母不同意分家,她也沒辦法。
事情的轉機發生在韓勝玉與三皇子定親之後,若是當初張家答應與韓家的婚事……
張母有一次在張大嫂跟前感嘆一回,也許是無心的,也許是有意的,不管如何,讓張大嫂徹底撐不住了,寧可頂著不孝的罪名也帶著孩子搬了出來。
韓勝玉聽完付舟行的話沉默許久,你說說……時隔這麼久,怎麼這口鍋韓家還能蹭點灰呢。
別說張家,韓家也不知道她能跟李清晏定親啊。
「那外頭的人知道她搬出來了嗎?」
「消息還未傳開。」
韓勝玉沉默不語,張母這是既要裡子又要面子把消息捂住了,可苦了張大嫂和孩子。
好在張廷倫還有點男子氣概,寧肯挨打也幫著嫂子搬了出去。
想起張茂小小年紀就沉默的小臉,韓勝玉有種說不出來的憋悶。
同為女子,她能想到張大嫂此刻的煎熬。說實話,張大嫂孤注一擲搬出來,她對她心生佩服。
不是誰,都能有這种放棄利益前程的勇氣。
付舟行看著她,猶豫了一下,道:「姑娘,張家的事情您不會想幫忙吧?」
韓勝玉搖搖頭,「別人的家務事,要我多什麼事。」
付舟行微微鬆口氣,就怕姑娘一腔熱血上來,不管不顧就要幫忙,這裡可不是永定,她又與三皇子定了親事,行事可不是要謹慎些。
韓勝玉想起張茂在巷口被人欺負的樣子,想起張大嫂那間樸素卻整潔的小院,想起她蹲在井邊洗衣裳時那雙粗糙的手。
一個寡婦,帶著兩個孩子,還要被人指指點點,不容易。
張家的事情與她無關,但是張大嫂……倒是可以幫一下,容她再想想怎麼幫才好。
明日便是韓姝玉回門的日子,韓勝玉暫時也顧不上張大嫂,先放在了心裡。
翌日清晨,天還沒亮透,韓府上下就忙活開了。
郭氏早早起身親自盯著廚房準備回門宴的席面,二夫人也早早過來幫忙,兩人站在廊下,一邊看著丫鬟們擺桌,一邊說著話。
「徽玉那邊讓人送了信,說今兒個過來。」郭氏臉上帶著笑,「雲行那孩子還要讀書備考,能陪著徽玉回來,也是有心了。」
二夫人笑道:「是個孝順的好女婿,三弟妹好福氣。」
郭氏嘴裡謙虛,眼角的笑意卻怎麼也壓不下去,隨即又道:「也不知姝玉在侯府怎麼樣,我這兩日真是日日睡不好,就怕出點什麼差錯。」
「姝玉如今性子穩了很多,放心吧,孩子心理知道輕重。」二夫人溫聲道。
「但願吧。」郭氏想起侯府那個世子少夫人就免不了擔憂,雖說太子被廢了,但是靖襄公府還在,皇后也還好好地,她的靠山依舊在。
生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怎麼會不擔心呢。
韓勝玉起床時,院子里已經熱鬧起來了,她洗漱更衣,去了正院,正看見郭氏指揮著丫鬟們擺果碟。
「夫人,可有我要做的?」韓勝玉笑著走過去。
郭氏拉著她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哪裡還用你,你二伯母一早就來幫忙了。今兒個是你二姐回門,你大姐和大姐夫也要來,咱們家難得這麼齊整,得好好熱鬧熱鬧。」
韓勝玉笑了:「夫人說得是。」
正說著,韓青寧從東院過來,穿著一身鵝黃色的褙子,襯得她面若桃花。
郭氏看了,笑道:「青寧今兒個這身衣裳好,像朵花似的。」
韓青寧不好意思地點點頭:「我娘說今兒個家裡來客,穿得鮮亮些好。」
韓勝玉挽住她的胳膊,兩人相視一笑。
辰時剛過,門房就來報:「夫人,二姑娘和二姑爺到了!」
郭氏連忙帶著人往外走,韓勝玉和韓青寧跟在後面。到了二門,與二老爺、韓應元爺幾個匯合,還不等他們迎出門,就看到唐思敬夫妻走了進來。
韓姝玉穿著一身大紅遍地金的通袖襖,頭戴赤金銜珠步搖,面色紅潤,眉眼間洋溢著新嫁娘的幸福和羞澀,與唐思敬對視時,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
唐思敬今日穿了一身寶藍色錦袍,玉冠束髮,襯得他面如冠玉,風度翩翩。
門外停著一輛車,是給韓家的回門禮,韓勝玉悄悄瞧了一眼禮單,第一件就是硬通貨,錦盒裝著的白花花的一百兩的銀錠,隨後便是各色花樣罕見的綢緞十二疋、北羊兩隻、酒二十瓶、果兩合。除此之外還有銀器一套,果盒、汁瓶、茶瓶、湯鼓、各類碟子俱全。
韓勝玉心想這個規格,比當初羅氏的回門禮也差不了多少了。
難怪瞧著韓姝玉今日容光煥發喜氣洋洋,婆家給娘家的禮多寡,代表對她這個兒媳婦有多看重。
嗯,如今看來,是挺看重了。
進了正廳,分賓主落座,唐思敬夫妻上前行禮,唐思敬常來韓家走動,跟韓家人太熟了,幾句話就把眾人都逗笑了,韓應元看著這個女婿,心裡越發的滿意。
韓姝玉挨著母親坐下,韓勝玉和韓青寧坐在一旁。幾人正說著話,外頭又傳來通報:「大姑奶奶和大姑爺到了!」
韓徽玉穿著一身淺藍色折枝花的褙子,她比上次見面時豐腴了些,臉色紅潤,邱雲行穿著一身雨過天青色的直裰,面容溫厚,嘴角噙著笑,扶著妻子往裡走,身後的小廝捧著禮盒交給了管事媽媽。
邱雲行跟韓徽玉先跟長輩見禮,又跟唐思敬夫妻與其他人相見,開口先告罪來晚了些,因為韓徽玉有孕在身行動不便,眾人當然不會責怪,一家人到齊了,正廳里頓時熱鬧起來。
郭氏和二夫人張羅著上茶上點心,丫鬟們端著茶盤穿梭往來,腳步輕快,臉上都帶著笑。
韓應元坐在上首,看著滿堂兒女,心裡高興。二老爺性子隨和,拉著邱雲行和唐思敬說話,韓燕庭兄弟三個陪坐,問他們最近的功課。
「雲行,春闈準備得怎麼樣了?」二老爺問。
邱雲行恭敬地道:「回二伯父,黃先生布置的功課都做完了,這幾日正在溫習。」
唐思敬在一旁接話:「二伯父,您別光問大姐夫,也問問我啊。」
二老爺笑了:「你還要我問?」
眾人都笑了起來。
午時,宴席擺上了,郭氏和二夫人張羅著大家入座,韓應元帶著二老爺和兩個女婿坐了一桌,女眷們坐在另一桌,中間只隔了一道屏風。
席面豐盛,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樣樣俱全,郭氏特意讓廚房做了韓姝玉愛吃的糖醋魚和韓徽玉愛吃的紅燒獅子頭,兩人見了,姐妹倆不由對視一笑。
屏風另一頭,男人們的席面也不安靜。唐思敬嘴甜,哄得韓應元多喝了兩杯,二老爺在一旁勸:「三弟,少喝點,下午還要去衙門。」
韓應元擺擺手:「不去了,今兒個告了假。」
邱雲行在一旁給岳父斟酒,笑道:「岳父大人難得清閑,多喝兩杯無妨。」
唐思敬立刻接話:「大姐夫說得對,岳父大人平日操勞,今兒個就該好好歇歇。」
韓應元被兩個女婿哄得高興,又喝了一杯。
二老爺在一旁看著,笑著搖搖頭,也不勸了。
韓燕庭對著韓燕章跟韓燕然道:「新姐夫登門,你們當弟弟可不得好好招待,把酒壺拿起來。」
哪有女婿上門灌醉老丈人的道理,今兒個非要他橫著回侯府,方顯他們韓家的熱情好客。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那邊還喝的熱鬧,女眷這邊的席先撤了,去了後堂說悄悄話。
李氏身子重,郭氏就讓人先送她回去休息,李氏哪裡肯,她一個晚輩怎麼好離開,還是二夫人點了頭,李氏這才告了罪離開,她產期比韓徽玉要早,今兒個陪了大半天著實累了。
韓姝玉靠在母親身邊,手裡捧著一盞茶,低聲說著在侯府的日子。郭氏聽著,不時點頭,偶爾問幾句,臉上帶著笑。
韓徽玉坐在一旁,拉著韓勝玉的手,低聲問:「勝玉,你跟三殿下那邊,怎麼樣?」
韓勝玉笑道:「就我還能有個不好,大姐不用擔心。」
韓徽玉樂了,「也是。」
韓青寧坐在一旁,聽著這話眯著眼睛也跟著笑了。
不一會兒,郭氏就被二夫人請走了,約莫是去看侯府的回門禮,娘家是要回『壓籃』禮的。
侯府給的回門禮超乎了韓家的預料,韓家的壓籃禮可不能丟臉。
只剩幾個小姐妹,說起話來隨意多了。
韓徽玉看著妹妹溫聲道:「在侯府怎麼樣,一切都順利嗎?」
「我這可是全沾了勝玉的福氣了,還真沒人為難我,便是我那大嫂認親的時候也是客客氣氣的。」韓姝玉說著看了韓勝玉一眼。
她都想好若是羅氏故意為難她,她該怎麼還回去了,結果一切順利,她居然還有些惆悵無用武之地。
韓勝玉對上韓姝玉的眼神,看出了她惆悵之意,居然不知說什麼好,索性順著她的心思問道:「侯府備的回門禮我瞧了禮單可十分豐厚,比羅少夫人當初也少不了多少吧?」
自來回門禮都是有講究的,送什麼,回什麼,各有禮數。
好比說,都是要送綢緞,但是綢緞也分三六九等,給韓家送來的一看就是上等貨,不管是顏色還是花樣都是今年新興且難得的紵絲。
韓勝玉一問,韓姝玉立刻眉開眼笑,道:「自是有些不高興的,不過即便是不高興,這樣的好日子也只能忍一忍了,誰讓我有福氣,有個即將做皇子妃的好妹妹呢。」
韓徽玉:……
韓青寧:……
韓勝玉捂臉,簡直沒眼看!
韓姝玉對羅氏一直不太滿意,當初唐思敬的生意做起來,勝玉出了多少力,就她有心眼還想空手套白狼。
搶唐思敬的東西,不就是搶她的東西嗎?
勝玉可說了,她的是她的,唐思敬的產業但凡跟韓家沾邊的也都是她的!
男人握不住,但是銀子握得住!
韓姝玉用胳膊肘搗了搗韓勝玉,「打聽到一個消息,聽說靖襄公府想要送一個女兒去二皇子府做側妃,不知是真的還是假的。」
韓勝玉一臉問號的看著韓姝玉,什麼?
「靖襄公府這是要悶聲干大事,他們問過小楊妃了嗎?」韓勝玉委實不知道這些人怎麼想的,這是想要對二皇子行美人心計?
小楊妃怎麼會點頭,這跟握著敵人的手往自己心窩子里插刀有什麼區別?
韓姝玉低聲道:「好似是廢太子的意思。」
韓勝玉:……
好傢夥,都廢了還不消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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