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勝玉先送走了急著回通寧的金忠,又送走了半路跟金忠匯合的聞京。
二人一個要先去弄貨船的通關手續,一個要去永定換船裝貨,時間上都很緊張。
金忠的離開,金城肯定有很多人會暗中關注,所以琢瑛榜的事情要立刻把場子熱起來,奪走這些人的注意力。
韓勝玉獨自站在四海三樓的窗前,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心裡那股子憋了許久的勁兒終於找到了出口。
她轉身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大紙,提筆蘸墨,寫下了幾個大字琢瑛榜。
「大浪淘沙,萬古留名。琢瑛開啟,誰與爭鋒!」她低聲念了一遍,又覺得少了點什麼,便在下頭添了一行小字:「界衡書院,一試鋒芒。」
星渚流輝榜是文會,是才子們的雅集,是錦上添花。可琢瑛榜不一樣,它要的是實實在在的成績,是秋闈之前的試金石,是寒門學子揚名的捷徑。
她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四海不只是賺錢的商行,還是讀書人出人頭地的奠基石。
第二天一早,韓勝玉就去了界衡書院,韓燕庭與同窗去隔壁府縣遊歷,韓燕章和韓燕然正在學舍里埋頭讀書,見她來了,兩人都有些意外,連忙起身迎上來。
「三姐,你怎麼來了?不是在山上避暑嗎?」韓燕章問。
韓勝玉在他對面坐下,開門見山道:「有件事要你們去辦。」她把琢瑛榜的事說了,又從袖中取出一份擬好的章程,遞給他們。
韓燕章接過,一頁一頁地翻,韓燕然湊過來看,兩人看完,對視一眼,眼中都有光。
「三姐,琢瑛榜要提前,學子們肯定會十分高興,上次星渚榜影響很大,我跟燕然也跟著出了風頭,如今學院有什麼事情,都會叫上我們,全是托三姐的福。」韓燕章笑道。
韓勝玉聞言莞爾一笑:「有好運氣也得有本事才能接住,我給你們鋪路不假,但是路還是你們自己走,走不走得穩,就看你們自己了。」
兩兄弟聞言頓時都笑了,這餡餅他們都接不住,是想試試三姐的鞭子嗎?
親爹只會罰他們跪祠堂,對著列祖列宗懺悔,三姐是真的會提著鞭子打人啊。
「姐,星渚流輝榜是文會,比的是才情,是詩賦。琢瑛榜比的是策論,是經義,是實實在在的學問。秋闈在即,學子們需要的不是風花雪月,是實戰,現在有這個機會能煮酒論英雄,爭榜的學子肯定不少。」
「燕然說的對,三姐,琢瑛榜只許界衡書院的學子參與,會不會人太少了?」韓燕章思量著開口。
「星渚榜大獲成功,我想琢瑛榜肯定會被人盯上,有四海往外灑銀子,外頭的書院肯定想分一杯羹。」韓燕然也跟著說道。
韓勝玉輕笑一聲,「再教你們一句,利益要分享,權力要集中。」
兩兄弟一愣。
韓勝玉看著兩個傻弟弟,一門心思讀書,沒怎麼接觸過官場上的事情,她便指點道:「你們都能想到,難道院長想不到嗎?四海把權力交給書院,至於院長怎麼跟外面的書院交涉,便是院長的事情了。」
二人頓時恍然大悟,權不越界,才是維持長期合作。
韓燕然跟哥哥對視一眼,看著姐姐問道:「那怎麼比?怎麼評?誰來評?」
韓勝玉道:「循例比試分兩場,第一場經義,第二場策論,兩場成績相加,定出名次。其實這些院長肯定比我們能更精通,且有星渚榜這個成功的例子在前,這次請來坐鎮的大儒名望定能更上一層樓。」
韓燕章倒吸一口涼氣:「三姐,你這是要下血本啊。」
韓勝玉笑了:「不下血本,怎麼引得動那些真才實學的人?星渚流輝榜打的是名氣,琢瑛榜要打的是實利。名氣有了,實利也有了,四海的根基就穩了。」
韓燕章把章程收好,認真道:「三姐,這事交給我們,你就放心吧。」
韓勝玉看著兩個弟弟,拍拍他們的肩膀,「這次跟上次不同,我要兩日內見到琢瑛榜開榜的消息傳遍金城。」
「這麼急?」韓燕章愣住了。
韓勝玉關於通寧的事情不能跟兩個弟弟說,至少現在不是好機會,只能忽悠道:「畢竟消息放出去再到真正的比試需要時間,至少要在秋闈前一個月出結果,免得耽擱學子們參考。」
這樣一說,兩兄弟覺得很有道理,立刻爽快地答應下來,有了上次的經驗跟人脈,這次的事情也不難,就是時間很緊,他們怕是要忙成陀螺了。
韓勝玉把事情扔給兩個弟弟,書院這邊她就不管了,又叮囑了幾句,便起身告辭。
從界衡書院出來,韓勝玉也沒閑著,她準備賣幾個人情出去,有限的資源要無限的利用起來。
星渚榜的文集大賣,上榜的學子名聲遠揚,隨著文集送到大梁各府縣的書局,他們的名聲也會傳遍大梁。
這個誘惑太大了,對於金城那些勛貴之家還在讀書應考的子弟們,更是有極大的吸引力。
出名要趁早,沒有比他們這些世家更明白其中利害的。
韓勝玉既然打造了這個平台,當然不能錯過這樣的機會。
於是她從殷家開始送信,然後林墨雪那邊,有姻親關係的邱家、文遠侯府,以及白家、顧家、黃謙那邊,還有榷易院王輔先等人挨個都送到了。
她這連軸轉的跑了一圈,基本上金城勛貴圈子打通了一小半,消息給他們,又暗示榜單雖然在界衡書院,但是可以說服院長搞聯合競爭。
四海那邊會適當放寬這次文集刊印收錄的人數,如此一來大家皆大歡喜嘛。
權利捏在界衡書院院長手裡,人情與利益她得了,名聲就看各家子弟憑本事上榜了。
先一步得到內部消息,可以比別人先一步做準備。多個朋友多條路,多個敵人多堵牆,韓勝玉立志交遍天下朋友!
有些人即便做不成朋友,最好也不要當敵人。
當然,如太子二皇子這樣無法改變立場的,只能硬杠了。
如韓勝玉所料,琢瑛榜就如熱鍋里滴進去的涼水,瞬間炸開了鍋,金城又熱鬧起來了。
對於塵埃落定的將作監和三皇子派回來的管事金忠,各家都覺得遠不及自家兒郎的前程要緊。
琢瑛榜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大街小巷。消息傳到國子監,陳與時的父親陳司業也派人來問,說國子監的學子能不能參加。
韓勝玉眨眨眼,忘了這條大魚,她的交朋友簿立刻加上陳大人的大名。
國子監好啊,全是有錢有勢的韭菜,真才實學的人也很多,值得撒網撈魚。
韓勝玉親自給陳司業寫了回信,她自是希望國子監參與,但是當初承諾界衡書院,此事交由書院全權負責,她這裡沒問題,就看陳司業能不能說服院長了。
陳司業收到回信自然也十分滿意,只要四海這個出錢的不攔著,說服界衡書院不難。
陳司業也是個極有意思的人,並不只讓國子監出面,而是聯合了金城周圍大小書院,一起去跟界衡書院談。
具體如何商量韓勝玉不知,也不會摻和,但是結果如韓勝玉所料,界衡書院決定放開許可權,所有學子皆可參加琢瑛榜。
一時間,金城的學子們沸騰了。茶樓酒肆,到處都在議論琢瑛榜。有人摩拳擦掌,有人躍躍欲試,也有人冷眼旁觀。可不管怎樣,琢瑛榜,火了!
東宮與二皇子府聞風而動,上次星渚榜他們沒有摻和,當然是瞧不上一個小小的民間榜單。
但是,誰能想到韓勝玉能玩出這麼大的浪花。
這次琢瑛榜,東宮因為上次將作監的事情深陷泥潭,這次也想借勢拔出一隻腳,只要東宮的人拔得頭籌,便是太子重振名聲的好機會。
二皇子知道東宮欲出手,自然不會幹看著,可惜二皇子平日沒怎麼網羅沒有功名的讀書人,這會兒只能花大價錢私下去拉攏學子。
一時間,平靜的水面上暗涌迭起。
潛力股嘛,韓勝玉也想要啊。
……
太子得知琢瑛榜即將開榜的消息時,正在與幕僚議事,知曉又跟四海有關係,瞬間頭疼無比。
這個韓勝玉又想做什麼?
就不能消停幾天?
每次遇到她,都沒什麼好事。
將作監的風波雖然勉強壓了下去,可朝中彈劾他的聲音一直沒有斷過。
小楊妃和二皇子怎麼會錯過這個機會?因為他的疏忽,連帶著母后這段日子也不得不避開小楊妃的風頭。
想到這裡,太子的臉色越發的陰沉起來。
不僅沒能卡住老三的脖子,他反倒是丟了將作監,還被父皇責罰。
「殿下,琢瑛榜,比的是經義策論,說是秋闈之前的試金石。如今金城的讀書人都在議論,界衡書院、國子監,還有周邊十幾個書院都要參與。依微臣看,這件事情對東宮對殿下也未必是壞事。」
太子接過告示,目光掃過那幾行字,眉頭先是微皺,繼而慢慢舒展開來。
「琢瑛榜……」他低聲念了一遍,忽然笑了,「你說的是。」
岑文鏡看了一眼說話的周煥生,沒有輕易開口,又看了一眼身邊的張貺,越發的沉默。
「上次星渚榜,金城諸家覺得不過是商賈嘩眾取寵的把戲,沒什麼興緻。可後來刊印的文集賣遍了大梁,上榜的才子個個名聲大噪,連翰林院那幾位老大人都在私下議論。」周煥生眼睛發亮,「若是這次有東宮的人上榜,對殿下而言,是重振聲威的好機會。」
「是啊,殿下。策論,經義,考的是真才實學。要是東宮的人能拔得頭籌,那就是殿下慧眼識珠、禮賢下士。」張貺難得開口附和道。
岑文鏡掃了一眼太子的神色,這才開口說道:「只是東宮雖有幾個學子,但是未必就能一舉奪魁,若是名次靠後,反而會貽笑大方。」
想要重振名聲,就得有把握進前三甲,這可太難了。
不說界衡書院人才濟濟,便是國子監也不容小覷。
「那就去找。」太子打斷他,「金城這麼多書院,難道還找不出幾個有本事的讀書人?」
「殿下,有真才實學的學子皆有骨氣,塵埃落定之前,未必願意做投靠之舉。況且,琢瑛榜在界衡書院手中,比的是公平公正,要是讓人知道東宮插手……」岑文鏡憂心忡忡,這是把雙刃劍。
「誰說殿下要插手?」周煥生冷笑著看向岑文鏡,「殿下只是惜才,想資助幾個寒門學子讀書應考,這有什麼錯?便是傳出去,別人也只會贊殿下大義,為國舉才。」
岑文鏡見太子意動,就知道自己勸不住了,如今東宮處境尷尬,太子想要借勢翻身他能明白,但是從四海手中分一杯羹,他不看好。
幾次交手,韓勝玉年紀雖小,做事卻極為老道,別人年少聰穎,少不得有幾分張狂,可她沒有。
她走的每一步,回頭看,都極為紮實。
殿下次次碰壁,怎麼就想不明白?
韓勝玉的船已經二次出海,陳盛的船還未歸航,岑文鏡甚至於猜測,是不是陳盛的船再也回不來了。
韓勝玉曾說過,海運這碗飯,不是誰都能吃的。
所以,四海出了真金白銀的琢瑛榜,能輕易讓別人分一杯羹?
太子急於翻身,周煥生揣測上意出言鼓動,張貺精於營造格物,哪裡懂這裡頭的門道。
若不是上次將作監的事情,導致東宮不少人被處置,他現在也不至於孤立無援。
想到這裡,岑文鏡越發的沉默了,他想要太子繼續休養生息,只怕太子聽不進去,反倒是會惹太子發怒。
他只能保持沉默。
「屬下這就去辦。」周煥生佔了上風壓岑文鏡一頭心情大好,轉身要走,又被太子叫住。
「慢著!二皇子那邊,你派人盯著,琢瑛榜他肯定也會搶一搶,他要做什麼,孤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是。」
---
與此同時,二皇子府的書房裡,氣氛要冷清得多。
二皇子靠在軟榻上,手裡把玩著一枚玉扳指,面前攤著從外頭抄來的琢瑛榜告示。
他沒有太子那種急於翻身的興奮,反而帶著幾分若有所思的玩味。
「韓勝玉可真是閑不住,她的錢沒地兒花了,就這麼扔出去?」他似笑非笑地問。
陳洵仁可是從海船獲利過的,立刻欠身道:「殿下,星渚榜也是四海出錢,不過也只是出錢而已,其他的四海並不摻和其中。屬下倒是覺得琢瑛榜此事大有可為,借一把東風也不是不可為。」
二皇子坐直身子,把告示推到一邊,「太子那邊有什麼動靜?」
「據探子回報,東宮已經在暗中接觸金城幾個書院的學子了。」項文通聽著陳洵仁敲邊鼓,就知道這老傢伙拿了四海的分紅屁股都要偏了。
不過,拿人手軟,吃人嘴短,他也是獲利的一個,不好拆台。
二皇子嗤笑一聲:「太子急了,將作監的事摔個大跟頭,現在逮著根稻草就想救命。」
「既然東宮要伸手,殿下就不能退讓,不然那些讀書人會以為殿下不重視文事。」陳洵仁認真道。
他這話也是真心為二皇子著想,事可以不成,但是不能被東宮踩下去。
至於四海與韓勝玉在其中獲什麼利,只要不威脅到二皇子,他是不會管的。
二皇子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說的是,這渾水本殿下還真要趟一趟。」二皇子樂了,他得不到好處不要緊,反正落誰口袋裡,都不能落太子手中。
項文通掃了一眼陳洵仁,這才看向二皇子問道:「那殿下的意思是?」
「兩條路。」二皇子豎起兩根手指,「第一條,找那些家境貧寒但確有才華的,以資助的名義給他們送銀子,不要提任何條件,就當是積德行善,等他們上了榜,自然會記本王的情。」
「第二條,去跟太子搶人!」
陳洵仁:……
項文通:……
陳洵仁腦子轉得極快,不像是項文通脾氣差還執拗,立刻說道:「殿下英明!東宮想要博一個好名聲,決不能讓他們得逞。搶人之舉雖有些不太好聽,但是卻能讓東宮受阻。」
「不妥,殿下因募捐一事好容易積累起名聲,豈能因此毀於一旦?」項文通不贊同道。
二皇子聽了項文通的話,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卻沒有立刻反駁。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只有炭盆里偶爾發出細碎的爆裂聲。
陳洵仁眼珠一轉,搶在二皇子開口前說道:「項兄此言差矣,殿下募捐是為國為民,那是大義。如今跟東宮搶人,是為了不讓太子獨攬天下讀書人之心,這也是大義,何來毀名聲一說?」
「強詞奪理。」項文通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殿下要的是人心,不是跟人鬥氣。東宮伸手,殿下也伸手,落在旁人眼裡,就是神仙打架,讀書人遭殃。到時候那些學子夾在中間,左右為難,反倒覺得殿下跟太子一般無二,都是拿他們當棋子。」
這話說得直白,卻正戳中了要害。
陳洵仁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如何反駁。
二皇子的手指在玉扳指上慢慢摩挲著,目光在項文通和陳洵仁之間來回掃了一圈,忽然輕笑一聲。
「項先生說得有理。」他靠回軟榻上,語氣不緊不慢,「搶人太難看,本殿不做。可東宮要做的事,也不能讓他做成了,對吧?」
項文通眉心緊皺:「殿下的意思是……」
「兩條路,本殿只取第一條。」二皇子豎起一根手指,「資助寒門學子,不問回報,只結善緣。至於第二條不搶人,但可以攪局。」
「攪局?」陳洵仁眼睛一亮。
「只要太子那邊出手,他接觸誰,你們就暗中把風聲放出去,某某學子收了東宮的銀子,某某學子投靠了太子殿下,我看誰敢接東宮的橄欖枝。」二皇子大笑。
他頓了頓,又道:「讀書人最重名聲。一旦被人知道跟東宮扯上了關係,那些清高的、不想捲入黨爭的學子,還敢接太子的銀子嗎?就算接了,心裡也要打鼓。到時候,太子花了大把銀子,拉攏來的要麼是些貪財的無名之輩,要麼是拿了錢也不敢聲張的膽小之人,他還怎麼指望這些人上榜給他爭臉?」
陳洵仁眼睛一亮:「高!殿下這招高啊!不費一兵一卒,就讓東宮的銀子打了水漂。」
項文通也鬆了口氣,躬身道:「殿下英明,如此一來,既不失體面,又能讓太子竹籃打水一場空。只是……」他猶豫了一下,「放風聲的事,要做得隱蔽些,不能讓人查到殿下頭上。」
這一招可真是太損了,有點……韓勝玉的風格啊。
是白沙在涅與之俱黑?還是蓬生麻中不扶自直?
這倒不好說了。
陳洵仁也跟著附和,心裡卻暗暗惋惜,要是真搶人,東宮那邊怕是要氣得跳腳,盛怒之下,太子就很容易出錯。
殿下的決定雖然中規中矩,但穩步前行也不錯,現在的局勢,確實也不宜太過著急。
「那此事,就交給項先生去辦。」二皇子看向項文通,「你性子沉穩,做事不張揚,正合適。陳先生負責盯著東宮的動向,隨時報我。」
兩人齊聲應下。
二皇子又拿起那份告示,看了一遍,忽然想起什麼,問:「韓勝玉那邊,有什麼動靜?」
項文通道:「回殿下,韓勝玉這幾日一直在各家勛貴之間走動,送了不少信。殷家、林家、邱家、文遠侯府、白家、顧家,還有榷易院的王輔先,她都去過了。」
二皇子挑了挑眉,嗤笑一聲:「她這是在賣人情?雁過拔毛的奸商!」
「這些都是與她有些往來的人家,若不提前知會一聲,四海承辦琢瑛榜,只怕會得罪人,韓勝玉此舉倒也合乎情理。」項文通想起收入囊中的分紅,昧著良心替韓勝玉說了句好話。
二皇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算了,我不跟她計較。」二皇子輕笑一聲,四海的船年底前肯定歸航,現在惹毛了韓勝玉,到時候給他挖坑怎麼辦?
陳洵仁眼珠一轉,這次沒有再開口,只要二皇子不主動針對韓勝玉,他就不用左右為難。
……
消息傳到韓勝玉耳朵里時,她正在四海二樓的賬房裡看賬本。
付舟行把打聽到的東宮和二皇子的動向一五一十地說了,末了有些擔憂地問:「三姑娘,咱們真的什麼也不做?就怕東宮與二皇子殿下插手,榜單會出現徇私之舉。」
「徇私?這些文壇大儒最注重名聲,琢瑛榜如今不說是萬眾矚目,也是相差無幾。關注的人這麼多,一旦失了公允,他們一輩子的名聲就砸進去了,沒人會冒這個險。」
說到這裡,韓勝玉笑了笑,「再說,孟山長能主持界衡書院多年,本就是心性堅毅,本性剛正之人,有他在,這種風險會小很多。」
若是孟山長是輕易能被收買的,太子就不會花大力氣收買讀書人,直接收買孟山長就是了。
付舟行覺得姑娘說得有道理,自己也就不再自尋煩惱,又說起將作監的事情,「琢瑛榜的事情一出,果然盯著將作監的人都少了許多。金管家離開那日倒是有人盯梢,不過屬下讓人一路跟出去,盯梢的人見金管家確實一路往通寧而去就沒再跟上去。」
韓勝玉有點意外,「這就撤了?」
她以為至少得跟到接近通寧,若是這樣的話忠叔就不用跑那麼遠再折回來,省了不少力氣,是個好消息。
「姑娘放心,咱們的人已經繞路去追金管家告知這個消息。」付舟行笑道。
韓勝玉點點頭,看著付舟行說道:「最近你每天都要去界衡書院跑一趟,讓人知道四海全力做琢瑛榜。」
「是。」付舟行應下。
韓勝玉擺擺手,付舟行就退了下去。
她這裡表現得越看重琢瑛榜,東宮與二皇子的注意力就更會集中在界衡書院那邊。
這樣一想,不只付舟行高調,她也得開始休閑時間了。
是時候組個姐妹局,跟小夥伴們聊聊天敘敘舊了。
韓勝玉就在狀元樓組了個茶局,約了殷家姐妹,林墨雪跟唐潤貞喝茶,本來還想請顧永雯,但是想想顧夫人對她不是很滿意,索性就不約了,免得顧永雯為難。
狀元樓二樓的雅間,臨窗的位置正好能望見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韓勝玉到的時候,殷家姐妹已經在了,殷姝真正靠著窗邊翻一本詩集,殷姝意百無聊賴地擺弄著腰間的玉佩。
見韓勝玉進來,殷姝意眼睛一亮,坐直了身子:「你可算來了,我還以為你又被四海的事情絆住腳來不了了。」
韓勝玉在她對面坐下,笑道:「哪能呢?再忙也得歇歇,總不能把自己累死。」
殷姝真放下詩集,給她倒了杯茶,溫聲道:「你是要注意些身體,琢瑛榜的事情最近熱鬧的很,連我爹都在家裡念叨了幾句。」
韓勝玉接過茶,抿了一口,笑道:「殷丞相也關心這個?」
殷姝意搶過話頭:「可不是?我爹說,四海這次辦的事,於國於民都有利。」她說著,意味深長地看了韓勝玉一眼,「我爹這是在誇你呢。」
韓勝玉瞬間樂了,「能得丞相大人讚譽,我真是誠惶誠恐,十分榮幸,日後定然更加努力,為國盡忠,為民儘力。」
殷姝意:……
論拍馬屁,她是遠遠不如。
這時,門帘一掀,林墨雪大步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唐潤貞,兩人一進門,屋子裡頓時熱鬧起來。
「勝玉,你這回可是把金城攪翻了天!」林墨雪一屁股坐下,聲音響亮,「我爹說,現在金城的讀書人都在議論琢瑛榜,連軍營里那幾個考過武舉的都在打聽,問有沒有武榜。」
韓勝玉失笑:「武榜?這個我可沒想過。不過林將軍要是感興趣,倒是可以琢磨琢磨。」
林墨雪眼睛一亮:「真的?那我回去跟我爹說!」
唐潤貞在一旁抿著嘴笑,輕聲道:「勝玉,你可別聽墨雪的,她這是想把她哥從軍營里拽出來湊熱鬧。」
林墨雪哼了一聲:「我哥怎麼了?我哥當年武舉也是榜上有名的,要不是去了邊關,留在金城那也是才俊一個。」
殷姝意在一旁悠悠道:「你哥現在是將軍,還能稀罕一個才俊的名頭。」
林墨雪一噎,眾人笑成一團。
笑過了,話題自然轉到了琢瑛榜上,殷姝意好奇問道:「勝玉,這次琢瑛榜,你打算讓四海出多少銀子?」
韓勝玉想了想,道:「這個還沒具體打算,等最後成榜再看。」
因為不確定因素很多,故而韓勝玉現在不好下定論。
林墨雪豎個拇指,「你這是真財神爺,難怪孟山長都願意為了這群學子跑前跑后費心張羅。」
韓勝玉笑道:「取之於民,用之於民,我賺錢更多是喜歡花錢的快樂,錢與我不過是個數字,但是花出去能改變很多人的人生,我覺得很有趣。」
眾人:……
這個論調真新鮮。
韓勝玉總是能語出驚人。
殷姝意驚訝地看著韓勝玉,上輩子的她有這麼視金錢如糞土樂於助人嗎?
唐潤貞跟韓勝玉接觸的不多,對她的了解也不如其他人深,聽到這話先是大感奇怪,隨即仔細一想又覺得莫名有點道理。
但是,前提首先是很會賺錢,然後是捨得花錢。
她就算了,既沒有很會賺錢的本事,也沒有捨得給別人花錢的大方。
她仔細想想,主要還是她沒那麼有錢。
她雖做不成韓勝玉這樣的人,但是大感佩服,人總是對自己不曾走過的人生嚮往。
別人都說她出身勛貴之家,自幼錦衣玉食,奴僕成群,可她也有自己的煩惱。
她們這樣的閨秀,未出嫁前在娘家長大,每月拿著月例銀子,一年有四季衣裳,金銀首飾,可她們沒多少自由。
等將來嫁人,娘家給一筆嫁妝,普通人家的女兒幾百兩,稍好一些幾千兩,她們這樣的人家,她娘心疼她大約會給她準備個兩萬兩,這個數目不少了。
但是,跟韓勝玉比起來,不過是九牛一毛罷了。
如今家裡也在給她相看婚事,以前她從沒想過銀子有多重要,但是開始準備嫁妝了,她才忽然感覺到錢是個很重要的東西。
之前,母親給二哥定下韓家的婚事,她覺得二哥雖是個庶子,但是娶韓家的姑娘還是委屈他了。
直到自己要議親了,好像一夜之間長大了,忽然就明白了母親的用意。
再加上家中大嫂之前鬧出的事情,讓二哥對大嫂有些不滿,母親也有些生氣,有一段日子,家裡的氣氛都讓她覺得很壓抑。
大嫂還出身國公府呢,說不定嫁妝都沒有她娘給她準備的多,不然的話,怎麼會眼巴巴地盯著二哥的東西。
二哥的生意,可是托未來二嫂的福,她怎麼好意思伸手搶。
她跟二哥的關係雖然也不是很親近,但是也不願意看著他在未來的岳家面前直不起腰。
歸根結底,丟的還不是侯府的臉,她是侯府的姑娘,又能落到什麼好名聲不成。
唐潤貞當時知道后只覺得又羞又氣,心想以後再見韓勝玉,豈不是直不起腰來,她心虛啊。
韓勝玉若是知道唐潤貞的想法也只會笑一笑,只有未出嫁的姑娘,才會臉皮這樣薄。
等她嫁了人,如她嫂子一般要在一個家族裡搶資源,搶地位,搶家產的時候,就再也不會有這樣純真的想法了。
因為東西是有定數的,分的人多了,自己自然就少了。家族資產會根據身份地位受寵程度有不同程度的傾斜,所以感覺不平等的人才會伸手去搶。
弱肉強食的道理,放在哪裡都是行得通的。
「勝玉,我聽說太子那邊也在打琢瑛榜的主意,想在榜上安插幾個自己人。二殿下那邊也沒閑著,到處在攪渾水,你就不怕這榜被他們攪和了?」唐潤貞對著韓勝玉心中發虛,就想著補一補,故而將自己知道的消息告知她。
韓勝玉端起茶盞,慢悠悠道:「有孟山長在,我是不擔心的,山長一身風骨力撐界衡書院多年,不管是上次的星渚榜還是這次的琢瑛榜,很多人都是沖著孟山長的大名去的。他的名字,就代表了公正。」
林墨雪一拍桌子:「說得好!若是孟山長都能折腰,我看這書也不用讀了。」
殷姝意暗中瞅了韓勝玉一眼,她這雙眼睛怎麼這麼會辨人心呢,孟山長的確是個厲害的人,上輩子太子做了皇帝,想要逼著界衡書院低頭,歸於國子監統管,孟山長寧死不從,最後不了了之。
她要是有這麼一雙慧眼,也不至於憋屈死了。
殷姝真輕輕點頭:「墨雪說得對,這世上,有些東西是銀子買不到的。」
幾人又說了一會兒,話題漸漸從琢瑛榜轉到了金城的家長里短,林墨雪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道:「你們聽說了嗎?成國公府又鬧起來了。」
唐潤貞茶盞一抖,哎呀,她怎麼就跟唐笑言一個姓呢。
殷姝意眼睛一亮:「怎麼鬧的?快說說!」
林墨雪道:「原姨娘有孕的事,你們知道吧?唐笑言氣不過,跑到成國公夫人面前哭訴,哪有嫡子未生先生庶子的道理,又罵原姨娘狐媚,指責蕭凜寵妾滅妻,鬧了好大一場,成國公夫人都惱了。」
殷姝真聞言就道:「她敢用寵妾滅妻幾個字,是想讓蕭凜脫了官服回家嗎?真是不知道她怎麼想的,以前我與她雖然不相熟,卻也不曾聽說她行事如此任性。」
唐潤貞冷笑一聲:「她打蕭凜的臉還少嗎?要不是她鬧,蕭凜能納妾?現在好了,鬧到最後,自己成了笑話。」
說到這裡,唐潤貞看了韓勝玉一眼,壓低聲音說道:「我們家跟威國公府雖然都姓唐卻不是一個祖宗,但是同為一姓,知道的也比別人多一些。」
林墨雪眼睛一亮,「潤貞,你有消息怎麼還藏著掖著,放心,話在這裡說了,絕對不會傳到外頭去,快說。」
殷姝真也難得有幾分好奇之心看著唐潤貞,委實是唐笑言行事總是令人出乎意料,不知道她又做了什麼。
殷姝意看了唐潤貞一眼不語,最近她頻繁做夢,夢到了很多上輩子的事情,甚至有些她進宮做了皇后之後,並不知道的宮外事情。
唐笑言的結局她也夢到了,上輩子同樣嫁給了蕭凜,他們夫妻的關係一樣不好。
唐笑言仗著娘家在婆家行事沒多少顧忌,成國公夫人對這個兒媳不喜,蕭凜對這個妻子厭惡,後來威國公府投靠二皇子,太子登基后遭清算。
成國公府為自保讓蕭凜與唐笑言和離,沒有直接休妻,也算是保住她最後一絲體面。威國公府沒了,唐笑言沒了去處,還是蕭凜將她安置在了姑子庵,每年給姑子庵交供奉,讓唐笑言有了容身之處。
其實,若不是唐笑言想要謀害原姨娘母子,大概蕭凜頂著家裡的壓力不會和離的。
上輩子……蕭凜與唐笑言和離之後,並沒有再娶,他後來做了國公,身邊依舊只有原姨娘和她生的子女。
因為原姨娘蕭凜不肯再娶,成國公夫人至死都不許蕭凜將原姨娘扶正,也是一筆爛賬。
殷姝意想到這裡收回思緒,正聽到唐潤貞說道:「……成國公夫人出門上香,蕭凜去衙門,府里無人,唐笑言就讓人把原姨娘叫了去立規矩,聽說罰她在院子里跪了一個多時辰差點小產。」
韓勝玉:……
這個劇情有點熟悉啊。
正想著,就聽著唐潤貞又加了一句,「只是罰跪就罷了,還讓她頂著碗呢。」
還是升級版啊。
林墨雪驚呆了,脫口說道:「文昌帝君將智慧灑滿人家,偏偏給唐笑言打了傘不成?」
韓勝玉:……
這話怎麼這麼耳熟?
好像還是修改版的?
人才!
??鑒於大家意見一致,所以番外補償變更為加更,今天更新一萬字,再一次感謝小可愛們支持,謝謝大家?(′???`)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