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孟舟照例早早來到桃源居，打開店門準備早市食材，無意間瞥向隔壁，腳步頓住。
望天酒樓門板大開。
門口的青石板上，貼著一張大大的告示，墨跡還很新，格外扎眼。
孟舟心莫名一緊。
他快步走過去，湊近細看。
告示上寫著：望天酒樓即日停業，鋪面及酒樓內所有物件一併轉賣，有意者可來商議。
短短几行字，讓孟舟愣在原地，滿心吃驚。
望天酒樓雖說之前被江蒼山折騰得大不如前，遠比不上桃源居生意好。
可好歹是街上開了多年的老酒樓，即便生意清淡，也從未到過要關門的地步。
怎麼突然就要賣掉？
孟舟疑惑不已。
桃源居早市馬上開始，食客陸續上門，他壓下心頭的詫異，先回酒樓安排夥計們忙活。
大堂后廚一一叮囑妥當，確認一切沒問題后，才尋了個空閑間隙，來到隔壁的望天酒樓。
望天酒樓沒有半點煙火氣，冷清得讓人心裡發慌。
江沅獨自坐在角落桌前，垂著頭神情低迷，滿是落寞與疲憊，全然沒了往日少年人的精氣神，看上去很是憔悴。
聽到腳步聲，江沅抬頭，眼中沒有絲毫意外。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澀的笑。
「你是看到告示，過來問的？」
孟舟點點頭，在他對面坐下，看著他低落的模樣，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
沉默片刻才輕聲問道：「好好的酒樓，怎麼突然要賣了？」
江沅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無力感。
「是我師傅做主的。師傅他……經了之前江家的事，心氣也沒了，說京城待不下去了，守著這酒樓也沒意思，不如賣掉，帶著我離開京城回老家去，往後不回來了。」
孟舟心裡也有些發酸，陪他坐了片刻。
江沅忽然抬起頭。
「孟舟哥，我有一事想問你。江茉……江老闆如今是世子妃，桃源居生意這麼好，日日爆滿，座位都不夠坐，她有沒有打算擴大酒樓，或是翻新酒樓的想法？」
孟舟沒明白他的意思，「你問這個做什麼？」
江沅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我們望天酒樓就在桃源居隔壁，地段好，鋪面也寬敞，若是江老闆有意，直接賣給她便是，也好過賣給旁人。」
「我們急著離開，不想跟陌生買家多費口舌，若是桃源居能買下，往後兩邊連在一起，也更大更寬敞。」
孟舟驚詫。
「這等大事我可做不了主，小師傅如今在南遊，我只是替她打理酒樓，買鋪面必須得她親自應允才行。再說，你能做主賣酒樓嗎？這畢竟是江家的產業。」
江沅撇過頭，看向窗外冷清的街道，落寞又肯定。
「自然是師傅讓我問的。」
「師傅也知道，江老闆為人敞亮，不做虧心事，把酒樓賣給她，比賣給那些趁火打劫的商人強百倍。而且桃源居遲早要擴大翻新，隔壁的鋪面再合適不過。」
孟舟思量片刻。
此事非同小可，還是要先請示江茉。
他站起身，對江沅道：「我立刻寫信送去江南給小師傅，她若有意，我定會第一時間過來跟你商議。你且稍等幾日，很快就有回信。」
江沅道了聲謝：「有勞你了，孟舟哥。」
孟舟回到桃源居立刻取來紙筆，細細寫下望天酒樓要賣的事，以及江家打算離開京城。
他將信綁在信鴿腿上，將信鴿放飛。
不過兩日，信鴿就從南邊飛回，帶來了江茉的親筆回信。
信上字跡清秀，語氣乾脆，就一個字。
買！！！
孟舟拿著回信，心裡懸著的石頭落地，喜出望外。
他整理好衣衫，再次來到望天酒樓，找到江沅與江三爺，商議酒樓買賣事宜。
江三爺整個人有點萎靡不振。
見到孟舟，他只是淡淡點了下頭。
「既然世子妃有意，那便按市價來，我也不漫天要價，只求儘快辦妥，早日離開京城。」
孟舟做事穩妥，特意請了街上最有名的牙婆與文書先生，仔細核算望天酒樓的鋪麵價錢，樓內桌椅廚具等物件。
江三爺不刁難，雙方商議的價錢十分公道，沒有絲毫爭執。
不過半日，買賣契書就擬定妥當。
孟舟代表江茉，江三爺代表江家，雙雙在契書上按下手印。
鮮紅的印泥落下，望天酒樓正式易主，成了江茉的私產。
孟舟收好文書，望著江三爺與江沅。
「不知二位，打算哪日離開京城？」
江沅神情一頓，回道：「還有些瑣碎事情要辦，家裡的物件也要收拾妥當，大概十日後，便動身離開。」
孟舟沒有再多說，只道了句「諸事順遂」。
後面幾日，孟舟偶爾會看見江家下人在隔壁進進出出收拾行李，心裡五味雜陳。
十日轉瞬即逝。
孟舟早早起身，沒有去桃源居，而是悄悄繞到江府門前，遠遠站在街角的柳樹下，靜靜等候。
江府大門緩緩打開。
幾架樸素的馬車依次駛出來，沒有僕從簇擁，顯得格外冷清。
江蒼山被兩個下人攙扶著，慢慢走出府門。
他穿著一身細布衣衫，頭髮微亂，脊背彎得很厲害，眼神渾濁，彷彿老了十幾歲，步履蹣跚，連走路都需人攙扶。
江沅跟在江三爺身邊，一身素衣，時不時回頭看向江府，眼中滿是不舍。
那是他生活了許多年的家，如今一別，便是永別，可能再也不會回來了。
孟舟站在遠處，沒有露面。
他看著馬車夫揚起馬鞭，車隊駛動，沿著大街前行，最終消失在街道盡頭。
晨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
孟舟恍惚間想起了當年他第一次站在江府面前的景象。
他孤身一人踏入繁華陌生的京城，惶恐又無措。
而彼時的江府，是京城裡響噹噹的門第，高高在上，更是孟舟不敢仰望的存在。
朱紅大門巍峨氣派，門楣上的鎏金匾額在日光下熠熠生輝，「江府」二字筆力蒼勁，盡顯高門底蘊。
門前兩尊青石獅子威風凜凜，神態威嚴，往那裡一坐，便築起了一道他難以逾越的門檻。
短短數年，世事變遷。
如今朱門斑駁，車馬散盡，昔日繁華煙消雲散。
終究是世事無常，舊景難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