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從走出柴房,捧著一根長鞭折返。
長鞭通體黝黑,鞭身布滿細密倒刺。
牛皮鞭身被泡得緊實,邊緣倒刺泛著冷硬寒光,沉甸甸的,光是瞧著就讓人頭皮發麻,渾身發寒。
小廝趴在地上,嚇得連頭不敢抬。
他在江府多年,太清楚這根家法鞭子的厲害。
往日府里犯錯的下人,挨上兩三鞭便皮開肉綻,哀嚎不止。
這哪裡是管教,分明是要把人往死里折磨。
江蒼山目光陰鷙,接過隨從遞來的長鞭。
他手腕微微一揚,鞭子在半空劃過凌厲弧線,帶著破空銳響,狠狠抽向孟舟的後背。
啪!
第一鞭落下。
尖銳的倒刺瞬間撕裂布料,深深嵌入皮肉。
江蒼山手腕再一扯,倒刺硬生生刮下一片血肉。
殷紅鮮血浸透孟舟的布衣,迅速暈開刺目的紅。
鑽心刺骨的劇痛席捲全身。
孟舟渾身猛地一顫,牙關死死咬緊,下頜線綳得緊緊的。
喉間湧上一股腥甜,他硬是將到嘴邊的痛呼咽了回去。
他脊背挺得筆直。
即便雙手被麻繩反綁在身後,渾身劇痛,也沒有彎下半分。
額頭密密麻麻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
江蒼山見他這般倔強,心頭怒火更盛。
他手中長鞭再次揚起,第二鞭狠狠落下。
鞭子依舊抽在後背上,舊傷之上再添新傷。
倒刺勾連皮肉,每一次拉扯,都帶來撕心裂肺的疼。
鮮血順著脊背緩緩流淌,黏膩地貼在身上,又疼又麻。
孟舟悶哼一聲,身子晃了晃,依舊死死撐著。
他雙眼緊緊盯著地面,眼神異常堅定。
他不能示弱。
被捆綁的手腕原本就通紅髮紫,此刻勒得更深,幾乎要嵌進骨頭裡。
麻木與劇痛交織,遠不及脊背疼痛的萬分之一。
一鞭,又一鞭。
第三鞭,第四鞭……
鞭子落下和皮肉撕裂的聲響,在寂靜柴房裡格外清晰。
空氣中漸漸瀰漫開濃重的血腥味,讓人不寒而慄。
舊傷疊著新傷。
孟舟後背的衣衫被鮮血浸透,變得破爛不堪,黏連在血肉上。
稍微一動,便是鑽心的撕扯感。
他臉色越來越蒼白,變得毫無血色,嘴唇被咬得鮮血淋漓,視線也開始模糊。
耳邊只剩自己沉重的喘息,還有脊背源源不斷傳來的劇痛。
他始終沒有求饒,沒有發出一聲哀嚎,死死咬著牙,硬扛了十鞭。
終於撐不住,身子猛地一歪,重重撞在身後柴堆上。
粗糙的柴禾硌在傷口上,又是一陣劇痛襲來。
孟舟大口大口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後背的傷口,疼得他渾身抽搐,眼前陣陣發黑,可他依舊強撐著意識,沒有倒下。
柴房裡只剩孟舟粗重的喘息聲,空氣中是揮之不散的血腥氣,混著潮濕霉味與柴禾味嗆得人作嘔。
江蒼山握著鞭子的手緩緩垂落。
他看著眼前渾身是血的孟舟,眼底怒火漸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
他閉上眼,腦海中不由自主浮現出多年前的畫面。
那時候的孟舟還是個半大孩子,遠道而來,捧著孟家的菜譜說想和他學做菜。
一雙明亮又倔強的眼睛滿眼都是對廚藝的渴望。
彼時他見這孩子有靈氣,又肯吃苦,心一軟,便將他收在身邊做了學徒。
他教孟舟切菜、掌勺、辨食材、調火候。
孟舟聰明,又肯下苦功。
別人練十遍的功夫,他練百遍千遍。
從一個什麼都不懂的毛頭小子,慢慢長成能獨當一面的后廚好手。
他是江府里,最讓江蒼山省心,也最讓他看重的徒弟。
吃穿用度,從未虧待過他。
他看著孟舟一點點長大,從青澀懵懂到沉穩幹練。
朝夕相處多年,這份師徒情分也越來越深。
若不是孟舟執意離開江府,投靠一個不知哪裡冒出來的女子,他怎會忍心對自己帶大的徒弟下如此狠手。
江蒼山緩緩睜開眼,盯著眼前狼狽不堪的孟舟。
他將手中的長鞭丟在一旁,發出沉悶聲響。
上前一步,看著孟舟,語氣不復先前的凌厲暴怒,反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軟化。
「孟舟,你看著我。」
孟舟抬起頭。
他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乾裂帶血,眼神竟格外清亮。
即便渾身是傷,也沒有半分屈服。
「這麼多年來,我待你如同親徒,甚至比對自家子侄還要上心。我知道你是個有主意的孩子,可你想想,你跟著旁人能有什麼好下場?」
「我江府世代經營,在京城根基深厚。只要你肯回頭,今日之事,我既往不咎。往後,你還是我江蒼山最得意的徒弟,江府的后廚大權早晚都會交到你手上。你依舊是人人敬重的江府大弟子,何必跟著一個女子屈居人下?」
江蒼山不再盛氣凌人,而是打起感情牌。
試圖用多年的師徒情分,打動孟舟,讓他回心轉意。
孟舟聽著他的話,心中也泛起一絲複雜。
他並非忘恩負義之人,江蒼山的養育之恩、教導之情,他一直記在心裡,從未忘記。
可恩情是恩情,選擇是選擇。
他不能因為這份恩情,違背自己的本心,放棄更值得追隨的人。
這才是他當初來京城的初衷。
更不能眼睜睜看江茉身陷險境而不顧。
他吸了一口氣,牽扯到後背的傷口,疼得眉頭微蹙,聲音沙啞,字字清晰。
「您的教導之情,我記在心裡。但當初我拜入您門下,並不是空手而來,我是帶著孟家祖傳菜譜上門的。」
「你我都清楚,當年江府菜系雖穩,卻早已固化,難以再上台階,正是缺新菜、新方子,突破瓶頸,我奉上孟家幾代人鑽研的菜譜,說是拜師,實則你我之間,更像是一場交換。」
「您教我廚藝立身,我用孟家菜譜給江府換來了新的生機,這便是我交的拜師束脩,我從未白受江府半點恩惠。」
孟舟抬眼直視江蒼山。
「您將孟家菜譜融進江府菜系,做出幾道御膳,口感獨樹一幟,當年進宮獻菜,還得了陛下親口嘉獎,江府的名聲也因此更上一層樓。」
「論情分,這些年我在江府兢兢業業,從不敢有半分懈怠。府里大小后廚事務,我事事上心,從未出過半點差錯。我早已用多年辛勞和祖傳菜譜,還清了所有情分,我孟舟,自問無愧於心。」
「當初您曾與我有約,師徒一場,合則聚,不合則散,若日後我有了自己的想法,想要離開江府,您絕不會阻攔半分,更不會強人所難。」
「我如今選擇追隨郡主,並非一時衝動,真心敬佩她的為人與廚藝,她光明磊落,行事坦蕩,遠比靠打壓異己,挾私報復來穩固地位的人,更值得我追隨。」
「我知道您捨不得我,我也感念您多年的教導,可我不能違背當初的約定,更不能放棄我想做的事。」
這番話情真意切,也徹底戳破了江蒼山最後的幻想。
原本還帶著幾分不舍的江蒼山,在聽到孟舟提及孟家菜譜時面色一變,緩和下來的神情又變得猙獰可怖。
他眼底翻湧著憤怒與被揭穿的難堪。
再加上「當初約定」四個字,壓下去的怒火,再次瘋狂竄起,甚至比之前更盛。
他以為憑著多年的師徒情分,只要自己低頭,孟舟定會念及舊情回心轉意。
萬萬沒想到孟舟竟然如此清醒,把當年的交易擺得明明白白,半點不承他的施捨恩情,滿心滿眼,都是那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女子!
不過一個女人,哪裡比得上他江家了?
江蒼山氣得渾身發抖,胸口劇烈起伏。
他指著孟舟,聲音冰冷刺骨。
「好,好一個無愧於心!我竟不知,在你心裡,從來都把這筆賬算得如此清楚!你既然如此絕情,非要離開江府,那就別怪我不念及多年的師徒情分!」
他猛地轉身,從腰間解下一把鋒利的匕首。
匕首鞘身精緻,刀刃寒光凜冽,是他平日里隨身攜帶的物件。
江蒼山沒有絲毫猶豫,抬手便將匕首狠狠丟在孟舟腳下。
匕首落在地上,發出噹啷一聲脆響,鋒利的刀刃閃著駭人的光,直直對著孟舟。
江蒼山臉色猙獰,眼神冰冷如刀。
一字一句,如同淬了毒的寒冰,狠狠砸在孟舟身上。
「你想離開,可以!我成全你!」
「當初我教你手藝,給你立身之地,你用孟家菜譜做交換,十幾年的師徒情分,絕非一本菜譜能抵消的!你要離開,便要付出代價!拿起這把匕首,剁下你的一隻手,以全我江府對你多年的照料之情!」
「只要你斷了這隻握刀鏟的手,我便放你走。從此,你我師徒恩斷義絕,你是生是死,都與我江府再無半點干係!」
話音落下,柴房裡瞬間死寂無聲。
趴在地上的小廝猛地抬頭,滿臉驚恐地看著江蒼山,又看了看地上寒光閃閃的匕首,嚇得說不出話來。
誰也沒想到,江蒼山會做到這般地步。
這哪裡是了斷恩情,分明是要毀了孟舟這個人!
孟舟垂眸,看著腳下那把鋒利的匕首。
刀刃映出他蒼白憔悴的臉,後背的傷口還在源源不斷地傳來劇痛,鮮血早已浸透身下的柴禾。
他沉默著沒有說話。
他很清楚這隻手對他意味著什麼。
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多年苦練的廚藝,是他能追隨江茉的底氣。
若是斷了這隻手,他便再也拿不起菜刀,再也做不了飯菜,半生所學,盡數作廢。
江蒼山死死盯著他。
他在賭,賭孟舟不敢斷手,賭他終究會畏懼,會回頭,會留在江府。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柴房裡的氣氛壓抑到了極致,血腥味越來越濃,每一秒都像是煎熬。
孟舟抬起頭,看向江蒼山,眼神平靜無波,有一種視死如歸的堅定。
他慢慢挪動被捆的身子。
每動一下都牽扯後背的傷口,疼得他額頭冷汗直流。
孟舟望著江蒼山,一字一句。
「情分已盡,我無愧於心。若斷一隻手,能換我離開去救人,我認。」
後背的鮮血還在流淌,滴落在匕首旁,與冰冷的刀刃相映,透著一股決絕的悲涼。
江蒼山看他這副毫無畏懼的模樣,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他終究是,留不住這個自己養了十幾年的徒弟了。
孟舟挪動被反綁的雙手,指尖艱難地朝著地上的匕首探去。
每挪動一分,後背撕裂般的疼痛便洶湧一分,冷汗順著他蒼白的下頜不斷滴落,砸在沾染血跡的柴草上,暈開點點深色印記。
他眼神沒有半分閃躲,死死盯著那柄寒光凜冽的匕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他必須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