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裡又悶又暗,只有高處一扇小窗透進一絲微弱的天光,混著潮濕霉味與柴禾的乾澀氣息,嗆得人喉嚨發緊。
孟舟雙手被粗麻繩死死反綁在身後,手腕早已被勒得通紅髮紫,火辣辣地疼。
他頭上罩著一層厚重的黑布套,眼前一片漆黑,連半點輪廓都瞧不見,只能憑著聽覺與嗅覺,勉強分辨周遭的環境。
不知被綁在這裡多久了,從日頭偏西熬到夜色深沉,口乾舌燥得厲害,嘴唇乾裂起皮,每一次吞咽都帶著刺痛。
四肢早已麻木僵硬,稍微一動,渾身骨頭便像是散了架一般酸脹難忍。
他記得清清楚楚,自己從拍賣行附近瘋了似的往燕王府跑,一心只想找到沈世子,請他出手救下江茉。
可剛拐進燕王府隔街那條僻靜巷子,身後突然竄出幾個蒙面人,動作又快又狠,沒等他喊出一聲,便被人用濕布捂住口鼻,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便是這般境地。
「有人嗎……」
孟舟啞著嗓子低喚一聲,聲音微弱得幾乎被柴房外的風聲蓋過,只換來一片死寂。
他心頭又急又慌,小師傅不知道怎麼樣了,是不是還在平陽公主手上,生死未卜。
自己卻被困在此處,半點忙都幫不上,若是因此誤了大事,他萬死難辭其咎。
正掙扎著想要挪動身子,柴房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一道昏黃的燈光透了進來,伴著輕輕的腳步聲。
孟舟繃緊了身子,屏住呼吸。
來人腳步放得很輕,走到他面前停下,沉默片刻,伸手掀開了罩在他頭上的黑布套。
驟然湧入的光線讓孟舟下意識眯起眼,好一會兒才適應過來。
他望向面前之人,是個穿著青布短打的小廝,年紀與他相仿,眉眼看著竟有幾分眼熟。
小廝將水碗遞到他唇邊,低聲道:「喝口水吧,綁了你大半天,也該渴了。」
孟舟沒有立刻張口,警惕地盯著他,啞聲問道:「這裡是哪裡?你們是什麼人?抓我到底想幹什麼!」
他語氣帶著壓抑不住的焦灼,身子微微前傾,恨不得立刻掙脫束縛,衝出去尋沈世子。
小廝聞言,先是左右看了看,確認柴房外無人,才壓低聲音回道:「孟小哥,你別喊這麼大聲,被人聽見了,咱倆都沒好果子吃。」
孟舟一怔。
「你認識我?」
「自然認識。」小廝點了點頭,眼底帶著幾分同情,「我在江府當差,之前你跟著大老爺進出,我遠遠見過你幾回,只是你未必記得我。」
江府?
孟舟心裡咯噔一聲,有了不好的預感。
「這裡到底是何處?」他面色更急。
小廝嘆了口氣。
「這裡是江府啊,你被咱們府里的護院綁來的。」
真的是江府!
孟舟一顆心緩緩下沉,知道是自己投靠江茉的事被江蒼山知道了。
畢竟跟了江蒼山那麼多年,自家師傅是個什麼脾性他還是知道的。
也就是現在沒騰出手來,等江蒼山真的騰出手來,自己絕對沒有好果子吃。
孟舟扭了扭手上的麻繩,紋絲不動。
「大老爺抓我回來,是不是因為我離開望天酒樓,跟著江茉?」孟舟乾澀問。
小廝面露難色。
「不錯,大老爺氣的就是這個。他說是江府教你手藝,給你飯吃,你卻忘恩負義,轉頭投靠了外人。今日來了機會,你孤身一人在街上狂奔,便命人把你帶回來,要好好管教管教。」
「管教?」孟舟苦笑,「這般將人打暈綁起來,與劫匪匪徒有何區別?」
「老爺也是在氣頭上。」小廝勸道,「你先順著他些,等氣消了,說不定就放你走了。」
「放我走?」孟舟搖頭,眼中滿是焦急,「我沒時間等他氣消,小師傅還在等消息,我必須儘快出去!」
他望著眼前這個還算面善的小廝,心知這是眼下唯一的機會。
他懇切勸說:「兄弟,我知道你也是奉命行事。但我真的有急事,關係到我家姑娘的安危。你放我走,我日後必定重重謝你。」
小廝嚇得連連擺手,臉都白了。
「不行不行!我可不敢放你走。大老爺脾氣多硬你是知道的,若是被他發現我私放逃徒,不光是我,我全家都要遭殃。江家在京城的勢力你又不是不清楚。」
「江家勢力再大還能大過皇家?」孟舟急聲道,「我家主子如今是陛下親封的明慧郡主!你們私自綁架郡主身邊的人,一旦郡主追究下來,江府擔待不起,你也會受牽連。」
見小廝神色動搖,孟舟趁熱打鐵。
「我知道你在江府當差也不容易,看人臉色,月錢微薄。你放我走,我帶你一起去郡主府。我家郡主寬厚仁慈最是惜才,只要你肯來,必定有你的一口飯吃,總好過在江府擔驚受怕,做這些違心之事。」
「跟你走?」小廝愣住了,顯然從未想過這條路。
「對,一起走!」
孟舟眼中燃起希望,「此刻夜深守衛鬆懈,江府有好幾個狗洞,我們從柴房后翻出去,找狗洞鑽出去直奔郡主府。等大老爺發現,我們早已安全了。你信我,跟著郡主遠比留在江府有前途!」
小廝內心激烈掙扎。
看孟舟真誠急切的眼神,又想到江蒼山平日里的冷酷嚴苛,心不由得偏向孟舟這邊。
他咬了咬牙,正要伸手去解孟舟身上的麻繩。
柴房外冷不丁傳來一陣厚重的腳步聲。
小廝臉色一下慘白如紙,手僵在半空,渾身發抖。
「是、是大老爺!老爺來了!」
孟舟心也猛地一沉。
柴房破舊的木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燈籠高挑,光影搖曳。
門口站著的正是江府大老爺,江蒼山。
他身著一身深色錦袍,一雙眼睛凌厲又慍怒,身後跟著兩名精悍的隨從。
狹小的柴房瞬間被強大的壓迫感填滿。
小廝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頭死死磕在地上,渾身顫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江蒼山目光如鷹隼,徑直落在被捆綁在柴堆前的孟舟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好啊,好一個忘恩負義的小崽子。」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頗為嘲諷。
「翅膀硬了,敢背著江府另尋高枝了。今日我若不把你抓回來,你是不是還打算一輩子躲在那女子身後,跟我江府作對到底?」
他竟然真的以為孟舟這小子去桃源居偷師了,還給了他這麼些日子。
怪不得幾個月過去連封信都沒寄回來,原來偷師把自己也給搭進去了。
哼!
孟舟抬起頭,迎著江蒼山的目光,沒有畏懼,只有坦然。
「大老爺,我從未想過與江府作對。我只是覺得,郡主的廚藝與胸襟,更值得我追隨。」
「值得?」
江蒼山冷笑一聲,邁步走進柴房,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她給了你什麼好處,讓你連江家都能拋棄?孟舟,我告訴你,在這京城廚藝再好,根基再深,也鬥不過真正的世家。你跟著她,遲早死無葬身之地。」
「郡主憑藉真本事獲封郡主,光明磊落,不比某些人靠著打壓同行,挾私報復要強?」孟舟反駁。
「放肆!」
江蒼山怒喝一聲,氣得胸口起伏,「我江家待你不薄,教你生存之本,你卻這般詆毀舊主,偏袒外人!今日我便要好好教訓你,讓你知道什麼叫做忠孝節義!」
他扭頭對隨從冷聲道:「拿家法來,讓他記清楚,背叛江家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