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陽公主眉頭微蹙,下意識想開口,讓下人把這些東西全都倒掉。
她貴為公主,什麼山珍海味沒吃過,怎會吃一桌冷掉的剩菜?
更何況,這是江茉做的。
那個讓她在眾人面前丟了臉面又讓她莫名複雜的女子。
她本該瞧都不瞧一眼。
話到嘴邊,餘光不經意間看到桌角那一大碗山藥百合排骨湯。
白瓷湯碗依舊溫潤,排骨塊頭規整,山藥塊浸在湯里,透著淡淡的白,即便涼了也能看出熬煮得極為軟爛。
那一瞬間,腦海里突然閃過一段模糊的記憶。
小小的自己站在偌大的廚房門口,看著母妃圍著圍裙,慢火熬排骨湯,香氣飄滿整個王府。
平陽公主喉間微微發緊,嘴邊的「倒掉」硬生生轉了彎。
「……熱了端來。」
嗓音淡淡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侍女愣了一下,隨即應聲:「是,奴婢這就去。」
不敢耽擱,侍女立刻將飯菜一一撤下,端去后廚重新熱。
廚娘不敢馬虎,火候把控極好,既熱透了飯菜又不會煮老,保留著原本的口感。
重新熱好的飯菜再次端上凝香軒的飯桌。
熱氣裊裊升起,清淡的香氣不濃烈,不刺鼻,直直鑽進鼻腔,勾得人舌尖不自覺分泌津液。
四菜一湯,依舊是原先的模樣,因著熱氣多了幾分煙火氣。
平陽公主換了身常服,走到桌前坐下。
侍女識趣地退到廳外,關上了門。
偌大的凝香軒只剩她一人,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平陽公主拿起手邊的銀筷,指尖頓了頓,先夾起一塊滑雞片。
雞肉片薄厚均勻,裹著淡淡的雞油香,還有香菇的鮮氣。
入口順著舌尖滑進喉嚨,嫩而不柴,帶著一絲淡淡的咸香,調料的味道極淡,完全沒有蓋住雞肉本身的鮮味兒。
她還沒來得及咬,就順著喉嚨滑下去了,差點把她嗆到。
平陽公主:「……」
她又夾了塊香菇。
香菇吸滿雞汁,軟嫩中帶著一點韌勁,鮮香味濃。
一口下去,滿口都是溫潤的鮮香,不油不膩,舒服得很。
平陽公主神色異樣。
不得不說,這手藝確實極好。
比之御廚也不差。
她沒說話,又夾了一筷子筍絲炒裡脊。
裡脊絲滑嫩,沒有半點筋絡,咬下去綿軟鮮香。
筍絲脆生生的,帶著一絲清甜,解膩又爽口。
兩種口感交織在一起,清淡不寡淡,越嚼越香,沒有花哨的擺盤,卻比任何一道酒樓精緻的大菜都更合口。
有點好吃。
平陽公主的眼睛最終落在那碗山藥百合排骨湯上。
她拿起湯勺舀一塊排骨。
排骨燉得酥爛,肉輕輕一咬就脫離了骨頭,軟爛不柴,入口即化。
肉香在嘴裡散開,軟糯入味,連骨頭縫都透著一股香氣。
再舀起一塊山藥。
山藥塊綿密軟糯,吸收了排骨的鮮香,口感溫潤,不硬不爛,剛好適口。
百合清甜,喝一口湯,湯頭鮮而不咸,溫潤醇厚,從心口到腸胃都暖烘烘的,舒服得讓人忍不住輕嘆。
平陽公主一口接一口地吃著,喝著,動作很慢。
沒有山珍海味的奢華,沒有珍饈佳肴的繁複,只是最尋常的家常菜,竟每一口都戳中了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吃著吃著,她眼眶漸漸發熱。
她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候她還只有七八歲,爺爺和父王在邊境駐守,母妃還陪在身邊。
王府沒有如今的公主府這般氣派,卻很溫暖。
母妃性子溫柔,不喜歡奢華吃食,平日里總愛親自下廚,做的也都是這樣的家常菜。
最常做的,就是山藥排骨湯。
母妃說,她胃不好,這湯暖胃,要多喝。
慢火熬湯,熬上一個時辰,排骨酥爛,山藥軟糯,湯頭鮮醇。
她就坐在桌旁等著母妃盛湯,一口肉,一口湯,吃得滿心歡喜。
父王偶爾從邊境回來,一家人圍坐在一起,飯菜簡單,滿是歡聲笑語。
那時候的湯和此刻嘴裡的味道,一模一樣。
都是溫潤的,鮮醇的,帶著家的味道,帶著被人惦記的暖意。
可後來父王和爺爺戰死邊境,屍骨無存。
母妃殉情而去。
偌大的王府只剩她一人。
那些所謂的親戚,豺狼虎豹般撲上來,搶家產,奪權勢。
她小小年紀只能學強硬,學囂張,用一身的刺把自己包裹起來,在爾虞我詐中求生。
這麼多年。
她住上了最華貴的公主府,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吃遍了天下美食,廚子換了一批又一批,做的菜越來越精緻,越來越奢華,再也沒有嘗過小時候的味道。
亭台樓閣,雕樑畫棟,僕從如雲,比當年的王府氣派百倍,在她眼裡始終空落落的。
白天人來人往,熱鬧喧囂,到了晚上整座府邸安靜得可怕。
她看似擁有一切,可實際上,她什麼都沒有。
沒有父王母妃,沒有親人相伴,連一口熱湯一份惦記,都成了奢望。
眼淚毫無預兆地滑落,滴在飯桌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平陽公主抬手想要擦掉眼淚,眼淚卻越流越多,止都止不住。
她趴在餐桌上,肩膀微微顫抖,壓抑了多年的委屈孤獨、思念,在這一刻隨著一口暖湯,徹底爆發出來。
凝香軒只點了一盞昏黃的宮燈,光影斑駁,映著她孤單的身影。
公主府燈火漸次亮起。
可再亮的燈火,也照不進她心底,再多的僕從也填不滿這府邸的空曠。
她趴在桌上哭了很久。
飯菜又涼了下去,她沒再讓人加熱,就靜靜地坐著,看著滿桌飯菜,眼淚慢慢止住,眼底只剩深深的落寞。
很多東西沒了就是沒了,她窮盡一生,再也找不回來了。
這一夜,凝香軒的燈火,亮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