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塵尚未完全散盡，懸浮的黑灰在山風裡打著旋兒。
沈正澤望著那方半人深的土坑，指尖捻了捻黏膩的焦土，餘溫順著指腹蔓延開，纏在一起撞得他心口發燙。
韓悠攥著拳頭原地跳了一下，臉上的黑灰被汗水衝出兩道白印，狼狽得可笑，眼裡的光卻亮得驚人。
他回身拍了拍身邊衙役的肩膀，力道重得讓對方踉蹌了半步。
「大虎，你瞧見沒？最後這一下，那石頭崩得老遠！」
李大虎抹了把臉，掌心蹭得臉上更花，笑得合不攏嘴。
「可不是嘛！先前那十二回，要麼炸不動，要麼就崩開一點，我還以為這回也懸呢，沒成想……」
他話沒說完，另一個衙役小王就搶了話頭，聲音里難掩激動。
「多虧了沈大人！要不是大人調整了硫磺和硝石的配比，咱們今兒指不定還得耗在這兒！」
沈正澤喉結動了動，壓下心頭的波瀾，突然開口，擲地有聲。
「走！回桃源居！」
韓悠一愣，反應過來臉上笑容瞬間愈發燦爛，湊到沈正澤身邊，語氣滿是雀躍。
「大人說得是！這般天大的喜事，不擺上一桌好好慶賀一番，都對不起咱們這大半天的折騰！」
他揉了揉餓得咕咕叫的肚子，苦著臉補充，「從清晨到現在，就啃了兩個干硬的麥餅，這會兒肚子里早就空得能跑馬了。」
連續大半天，又經歷了十三次失敗的磋磨，成功的狂喜與腹中空空交織在一起，桃源居的美食一下子成了最誘人的念想。
人生一大喜事：吃！
雙重喜事：吃大份的！
三重喜事：吃江老闆做的大份的！
四重喜事：美食還不用自己買單！
何樂而不為？！
咩哈哈哈哈哈……
李大虎也拍了拍自己的肚皮。
「是啊。」
連續折騰這麼久，又是搬石臼又是配藥。
方才緊繃著還不覺得，這會兒松下來，只覺得餓勁兒直往上沖，連腿都有點軟了。
小王更是饞得直咂嘴。
桃源居誒！
沈正澤嘴角幾不可察地勾了勾，眼底的沉鬱被這鮮活的熱鬧沖淡了些。
他頷首道：「今日之功，全靠諸位協力。想吃什麼，儘管點，賬都記在我名下。」
「真的？」小王滿臉驚喜，「那我可要嘗嘗江老闆做的烤魚，聽聞那烤魚可好吃了！香得很！」
他只聽說過沒吃過呢！
「你倒會挑！」李大虎笑著打趣他，「我想來碗涼爽的冰淇淋，再配上兩個剛出爐的麵包！」
韓悠拍了下手，興沖沖地說：「都別搶！到了桃源居，咱們每人點一道菜，再讓江老闆配幾個爽口小菜，熱熱鬧鬧地喝兩杯！」
他轉頭看向沈正澤，語氣幾分狡黠。
「大人，您可有想吃的？」
沈正澤搖了搖頭，聲音柔和很多。
「我隨意就好，她的手藝，向來不會讓人失望。」
李大虎和小王喜不自勝。
他們手腳麻利地收拾起石臼、銅勺等物，跟著沈正澤和韓悠往山下走。
山風拂面，帶著草木的清新氣息，終於吹散了空氣中刺鼻的硫磺味。
一行人腳步輕快。
往日里覺得有些遙遠的路程，現在一點兒不覺得累，轉瞬即至。
桃源居的幌子燈籠在夕陽下搖曳，遠遠便能聞到酒樓飄來的飯菜香。
剛到門口，值守的僕役便認出了沈正澤，躬身行禮：「沈大人安好，裡面請。」
酒樓開業當日，這位大人可是來幫忙剪綵過呢。
沈正澤腳步未停，徑直往裡走。
韓悠和李大虎三人緊隨其後。
酒樓客人不少，推杯交盞談笑風生。
見沈正澤一行進來，不少人紛紛側目。
他一身風塵僕僕，袖口還沾著些許黑灰，難掩眉宇間的意氣風發，大伙兒都暗自好奇。
「沈大人，裡邊請，姑娘正在後院呢。」
鳶尾恰巧從后廚出來，見了沈正澤，忙上前引路，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他身上的痕迹，眼底閃過一絲疑惑，並未多問。
韓悠望沈正澤一眼，擺擺手。
「找個寬敞的位置即可，我們今日要好好慶賀一番。」
鳶尾應了聲，將他們後院一處雅間。
這裡臨近小池塘，微風習習，十分涼爽。
剛落座，韓悠便揚聲道：「把你們這兒招牌的烤魚先上兩條，再揀拿手的葷素菜各來幾道，另外，上次嘗過的葡萄牛乳冰淇淋和奶茶，也各來幾份。」
他語速極快，李大虎在一旁補充道：「烤魚要多放些香料，再添幾壺好酒！」
小王看著菜單，也忍不住點了兩樣順眼的菜，臉上滿是期待。
鳶尾站在一旁，心中疑惑更甚。
想到自家姑娘的叮囑，她悄悄退到後院，去尋到江茉。
江茉：「？？？」
「沈大人這個時候來了？」她詫異。
「是啊，還帶著韓公子和兩個衙役，我瞧著剛忙回來，身上的衣裳還沒換，有黑灰呢。」
鳶尾把自己看到的告訴她。
「沈大人看起來心情極好，韓公子和衙役也都是喜氣洋洋的樣子。」
江茉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腦海中忽然閃過什麼。
今日這般情形，莫不是火藥……
一個念頭在她心中悄然升起，讓她不由得蹙眉，又舒展開來。
她站起身。
「我去后廚看看。」
后廚內熱氣騰騰。
孟舟和王師傅正忙著準備菜品。
烤魚香氣已經瀰漫開來，滋滋作響的魚肉裹著香料，油花不斷跳動。
看到江茉走進來，他們連忙見禮：「姑娘。」
江茉：「沈大人那一桌點的菜，務必用心做，另外我再添幾道。」
她走到食材架前，視線掃過琳琅滿目的食材，拿起新鮮鱸魚，又取了些春筍、香菇、河蝦，還有剛採摘的嫩紫蘇葉。
「這幾道菜我親自來做。」
江茉挽起衣袖，露出纖細白皙的手腕。
刀刃劃過魚肉，精準地片成薄片，去除魚刺，手法利落。
先做一道紫蘇魚片湯。
她將魚片腌好，春筍切片，香菇泡發后切絲。
鍋中加水燒開，放入薑片和蔥段，先下春筍和香菇煮出鮮味，再將魚片輕輕推入鍋中，待魚片變色后，撒入切碎的紫蘇葉，加鹽調味，最後淋上一勺香油。
湯色清亮，香氣撲鼻。
接著是一道蝦仁釀香菇。
江茉將蝦仁剁成蝦泥，加入蔥花、薑末和調味料，順著一個方向攪拌上勁。
香菇洗凈去蒂，將蝦泥均勻地釀在香菇傘蓋中，放入蒸鍋中蒸。
蒸好的蝦仁釀香菇，蝦泥鮮嫩，香菇吸飽了湯汁，聞起來就鮮香四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