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鴨饌

類別:女生頻道 作者:江茉字數:4832更新時間:26/04/09 01:44:05

糕點?


鳶尾低頭瞅了眼食盒裡還冒著熱氣的烤鴨,又抬頭望了眼沈正澤,忽然覺得這位素來嚴肅的大人也沒那麼難親近。


她連忙道謝:「多謝沈大人!我一定把點心帶給我們姑娘。」


話音剛落,書房外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白嶠掀著袍角闖進來,鼻尖在空氣中快速轉了兩圈,眼睛亮得像尋到獵物的鷹。


「庭安,我在二堂就聞著這勾人的香味了,你藏什麼好東西?」


沈正澤:「……」


好傢夥,竟是烤鴨!


白嶠幾步跨到桌前,指尖已經碰到食盒邊緣,目光死死盯著盒裡油亮金黃的鴨身。


真是巧了。


他平日是不重口腹之慾的,但誰沒幾個愛吃的東西呢。


鴨子!就是他最愛吃的肉。


怕被敵人有心探究,這個愛好他一直藏的嚴嚴實實。


「你向來嫌油膩,碰都不碰這些,這烤鴨看著皮脆肉嫩,分我一隻,我剛審完案子,正餓著呢。」


沈正澤早有預料,抬手輕輕按住食盒蓋,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意味。


「我才嘗了兩塊鴨皮。」


白嶠手一頓,挑眉湊近,聲音壓低了些,「你這不是有兩隻嗎?分我一隻都不成?」


看沈正澤不說話,白嶠只覺得稀奇極了。


他改口:「半隻,半隻總行吧?」


他聞著這鴨子味兒實在太香了,還是烤的,從來沒聞過這麼香的鴨子。


「咱們同朝為官這麼多年,半隻烤鴨還換不來?我書房裡有先帝年間的老墨,下次給你拿來。」說著手指悄悄勾住食盒蓋,就要往上掀。


沈正澤手腕微沉,牢牢壓住蓋子,指了指鳶尾手裡的錦盒。


「京里剛送來的糕點,甜而不膩,正好可飽腹,你若是餓,我讓人給你拿一盒。」


「誰要吃甜嘰嘰的糕點!」


白嶠往後撤了半步,又往前湊了湊,眼神還黏在烤鴨上。


「我就好這口咸香的!你留一隻夠吃了,分我一隻怎麼了?大不了我下次請你去吃,點你最愛的菜。」


沈正澤微微側身,將食盒往旁邊挪了挪,避開他的視線。


白嶠急了,伸手就要去夠食盒。


「庭安,平日挺大度,一碰到好吃的就護食!我就嘗一塊,就一塊鴨皮還不行?」


沈正澤抬手擋住他的動作,眼底難得帶了點笑意。


「一塊也不行。想吃,自己去桃源居買。」


他心知這位好友雖然同他一路,卻是對他待江茉好有意見的。


雖然面上不說,又豈能瞞得過他?


白嶠撲了個空,盯著沈正澤看了半晌。


「去就去。」


鳶尾:「……」


-


出了衙門,風裡都裹著烤鴨的余香。


鳶尾腳步輕快,剛拐進桃源巷,就見銀鈴在巷口的老槐樹下,腳尖踢著小石子,看見她回來,立刻迎上去。


「怎麼樣怎麼樣?沈大人吃了沒?說好吃了嗎?」


「吃了!」鳶尾晃了晃手裡的錦盒,笑得眼睛眯起來,「沈大人還給了這個,說是京里來的糕點,讓帶給姑娘。」


「京里的糕點?那比咱們這裡點心鋪的好吃。」


當然,她們老闆的手藝是肯定比不上了。


別說京里的點心,放眼望去,全天下就沒有手藝比得過老闆的。


兩人一邊說一邊往桃源居走。


江茉正站在櫃檯后算賬,聽見動靜抬頭看向她們。


「回來了?他可還滿意?」


「滿意得很!」


鳶尾把錦盒遞過去,繪聲繪色地講起書房裡的情形。


「姑娘你是沒看見,沈大人切第一塊鴨皮的時候,那脆響我在旁邊都聽見了,他吃了好幾塊才說話,還誇味道好呢!還有另一位大人,看見烤鴨饞死了,非要沈大人分他一塊,沈大人都不肯分,要他自己來買。」


她捂著嘴偷偷笑,突然發覺身邊安靜了不少。


冷不丁耳邊冒出一句不咸不淡的男音。


「哦,是嗎?」有那麼點耳熟。


鳶尾笑容僵了僵。


QAQ!!!


她沒扭頭看,默默走到江茉旁邊,尋求庇護。


白嶠冷笑地看著鳶尾縮成鵪鶉。


他拿出一個銀元寶,放到櫃檯上。


「你們這的烤鴨,給我來幾隻。」


江茉:「?」


她看了眼白嶠,又看向鳶尾。


鳶尾低聲耳語幾句。


江茉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鳶尾,請這位大人入座,銀鈴,讓小舟把後院的鴨子宰了。」


銀鈴猶豫,「老闆,咱們宰幾隻?」


江茉便問白嶠,語氣溫和,「大人想吃幾隻?」


「先來三隻,最好能做成不同口味的。」白嶠懶懶道。


總看沈正澤吃江茉做的飯,區區兩隻烤鴨還那麼護著,他就要看看,同樣都是鴨子,她能做出幾種味道。


江茉就同銀鈴說:「剩下的六隻全殺了。」


三隻給白嶠,一隻備用,剩下兩隻她們桃源居幾個人分了。


銀鈴一怔,應聲去了。


江茉從廚房牆角竹架上取了兩個深口陶罐。


孟舟把處理乾淨的鴨子送來,羽毛拔得凈凈,鴨皮泛著新鮮的粉白色。


江茉伸手在鴨腹處輕輕按壓,確認沒有殘留的內臟,才將鴨子放進溫水裡再過一遍。


她往灶膛里添了幾塊松木炭。


火苗舔著鍋底,又把幾樣香料放進熱油里熗出香味。


待桂皮卷邊、香葉變得焦脆,立刻倒入兩大勺醬油,又挖了塊糖進去。


糖在熱油里慢慢融化,變成透明的糖液,漸漸熬成深褐色,氣泡從細密變得粗大,空氣里瞬間飄開焦糖的甜香。


江茉眼疾手快,往鍋里加了兩碗清水,湯汁咕嘟著翻湧起來。


她把調好的醬汁倒進陶罐,再將整隻鴨子小心翼翼地放進去。


鴨子要完全浸在醬汁里鹵煮出來才夠入味。


她用筷子輕輕撥了撥鴨身,確保沒有氣泡裹在鴨皮下,蓋上陶罐蓋子,在邊緣圍了圈濕布,讓熱氣在罐內慢慢循環。


處理完醬鴨,江茉吊上幾隻烤鴨,又端過剩下的鴨架和鴨肉,準備熬湯。


砂鍋裡面添足量的水,拍扁的生薑和切段的蔥白放進去,再將剁成大塊的鴨架和鴨肉下鍋。


鴨皮朝下鋪在鍋底,這樣熬煮時鴨油能慢慢滲出來,讓湯味更醇厚。


水燒開,表面浮起一層淺灰的浮沫。


江茉用長柄勺子輕輕撇去,露出清亮的湯汁。


小火慢燉,砂鍋里的水保持微沸,鍋蓋留了道細縫,好讓鴨肉的腥氣慢慢散出去。


這時陶罐的醬鴨已經煮了近一個時辰。


江茉掀開濕布,打開罐蓋,一股濃郁的醬香立刻湧出來。


原本粉白的鴨皮已經染成了深琥珀色,醬汁濃稠地裹在鴨身上,用筷子戳一下鴨腿,能輕鬆穿透。


她把火滅掉一些,小火慢慢收濃醬汁,每隔片刻就用勺子舀起醬汁澆在鴨身上,鴨皮可以更均勻地掛住味道。


砂鍋里的鴨湯熬得差不多了,湯色變成了奶白,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


香菇切成厚片,春筍削去老皮切成滾刀塊,放進砂鍋里。


這兩種食材最能提鮮,香菇的菌香和春筍的清甜,能讓鴨湯的味道更有層次。


等醬鴨的醬汁收得差不多,江茉把鴨子撈出來放在瓷盤裡,鴨皮完整不破,一碰就能聞到濃郁的醬香。


「老闆,白大人問菜好了沒?」


銀鈴探出一個小腦袋。


「好了好了這就來。」


江茉擦擦手,端起裝著醬鴨的瓷盤,又讓孟舟把砂鍋端上。


白嶠正盯著這邊,鼻尖下意識動了動。


奶白的鴨湯里浮著翠綠的蔥花,熱氣裹著鮮醇的香氣。


不多時鳶尾也端著個紅漆托盤過來,上面躺著只油亮金黃的烤鴨,鴨皮泛著光澤,剛出爐還能聽見表皮下油脂滋滋的輕響。


三樣鴨饌擺上桌,香氣瞬間在小小的雅間里瀰漫開來。


白嶠捻著茶盞的手指頓了頓,目光在三者間轉了個來回,竟一時沒了主意。


醬鴨醬汁濃稠透亮,裹著鴨身泛著溫潤的光,光是聞著那甜咸交織的醬香,就知道鴨肉定是酥軟入味。


香菇與春筍的清香混著鴨肉的鮮氣撲面而來,奶白的湯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看著就暖融融的。


最勾人的還是那隻烤鴨,鳶尾剛用刀劃開鴨皮,就聽見咔嚓一聲脆響。


油珠順著刀刃緩緩滾落,露出內里粉嫩的鴨肉,還帶著淡淡的果木香氣。


那是沈正澤食盒裡飄出的味道,也是他今日專程來此的緣由。


「大人,您先嘗嘗哪樣?」鳶尾見白嶠盯著桌子出神,輕聲問道。


白嶠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故作鎮定地拿起筷子,還是先朝著烤鴨伸了過去。


他夾起一塊連皮帶肉的鴨片。


鴨皮金黃酥脆,鴨肉粉嫩多汁,剛湊到嘴邊,果木的焦香就先入了鼻。


唔~聞著真香。


鴨皮的脆響在齒間炸開,油脂豐腴,慢慢在舌尖化開,夾著淡淡的清甜。


鴨肉汁水充盈,嫩的一批,吃起來又細又軟,不用費力咀嚼就化作鮮香在口中散開。


兩種口感交織在一起,比他以往吃過的任何鴨子都要驚艷。


白嶠很想誇讚一番,還未曾開口,餘光掃到鳶尾,又熄了聲。


他有點遺憾。


早知道就該請幾位朋友一起來,如此美味的鴨子,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畢竟他又不是沈庭安。


白嶠又夾了一片。


這次特意蘸了點江茉配的醬料,還裹了根蔥絲。


醬的咸甜中和了鴨皮的油脂,蔥絲的微辛又增添了層次,一口下去,脆、嫩、鮮、甜、辛五味交融,連帶著之前審案時的煩躁都消散了大半。


只是他隱約覺得,少了點東西。


「這烤鴨……」白嶠咽下嘴裡的肉,發覺自己竟有些失態,連忙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掩飾道,「倒還算過得去,就是似乎少了點主食。」


鳶尾微微吃驚。


「大人說的極是,您有所不知,我們老闆說這烤鴨還有搭配的鴨餅,只是近日時間實在不夠,只能先這樣,來日小店正式推出烤鴨您再來吃,配料就齊全了。」


白嶠:「……」


他筷子沒停,轉眼就夾了第三塊。


「大人若是覺得烤鴨合口,不妨再嘗嘗這醬鴨。」


鳶尾看他埋頭猛吃,抿嘴想笑,又硬生生忍住了。


她把一小碟拆好的醬鴨塊放到前面。


「這醬鴨用慢火鹵了一個時辰,醬汁都滲進了肉里。」


白嶠看了看碟子里的醬鴨。


醬鴨的顏色比烤鴨更深,琥珀色的醬汁裹在鴨塊上,看著就十分入味。


但和烤鴨比起來,似乎就差了點。


他猶豫一下,還是夾起一塊醬鴨放進嘴裡。


醬鴨口感與烤鴨截然不同。


鴨肉已經被鹵得酥軟,一抿就能脫骨,醬汁咸甜濃郁卻不齁,從鴨皮到鴨肉,每一絲都吸滿了醬汁的味道,回味悠長。


「這醬鴨也……」


白嶠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含糊地說了句:「尚可。」


卻忍不住又夾了一塊。


烤鴨已經足夠驚艷,沒想到醬鴨也有這般風味,兩種做法,兩種口感,同樣讓人慾罷不能。


這誰受的了?


不過他不會表現出來的。


白嶠默默啃著鴨子。


鴨腿好吃!


鴨翅膀好吃!


鴨掌也好吃!


嘖,御膳房那些人該告老還鄉了!


連區區小飯館都比不過,還混什麼?


鳶尾撇撇嘴,給白嶠盛了一碗湯,嘴上說的甜。


「大人喝點湯暖暖胃,這湯熬了一兩個時辰,鴨架的鮮味都燉進湯里了。」


她吸了口氣。


真香。


還是姑娘好,給她們都留了一點湯呢,都在灶上溫著。


白嶠接過湯碗,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到掌心。


他吹了吹,喝了一口,湯味醇厚卻不厚重,奶白的湯色下是極致的鮮,香菇的菌香和春筍的清甜融入其中,沒有絲毫鴨肉的腥氣,只餘下滿口的溫潤。


喝兩口湯,再吃一口烤鴨,口感又有了新的變化。


湯的鮮柔化解了烤鴨的豐腴,讓鴨皮的脆和鴨肉的嫩愈發突出。


妙啊!


味道太妙了!


他放下湯碗,看著桌上的三樣鴨饌,突然覺得自己剛才的猶豫實在多餘。


原本還想借著吃東西的由頭,看看江茉到底有幾分本事。


嘖。


罷了罷了。


就這樣吧。


「這個烤鴨。」白嶠指著烤鴨,「再給我來兩隻,醬鴨也要一隻。」


鳶尾的笑容一下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