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
高高的屋頂下,國徽高懸,紅底金字的「為人民服務」標語在牆壁上熠熠生輝。
深棕色的長條桌椅整齊排列,旁聽席已經坐滿了人。
前排是農場的職工代表,中間是考察團的成員,後排擠著聞訊趕來的當地群眾。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凝重的氣氛。
沒有人交談,只有偶爾的咳嗽聲和翻動紙頁的沙沙聲。
上午九點整。
「全體起立!」
法警洪亮的聲音在法庭內回蕩。
審判長、審判員、書記員依次入席。
審判長是一位五十多歲的老法官,面容嚴肅,眼神銳利,穿著洗得發白的法官制服,肩章上的天平徽記格外醒目。
「帶被告人宋詩雅!」
側門打開。
兩個女法警一左一右,押著一個人走了進來。
旁聽席上一陣輕微的騷動。
那是宋詩雅。
她穿著灰色的囚服,頭髮被剪短了,胡亂地貼在頭皮上。
臉上沒有化妝,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眼窩深陷,嘴唇乾裂。
手銬在她手腕上閃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僅僅半個月,那個曾經驕傲矜持、衣著光鮮的宋家大小姐,已經變成了眼前這個憔悴狼狽的囚犯。
她被帶到被告席,木柵欄在她身前合上。
宋詩雅低著頭,身體微微發抖,不敢看旁聽席。
「坐下。」
審判長的聲音平靜而威嚴。
宋詩雅機械地坐下,手銬在木桌上磕出清脆的響聲。
「現在開庭。」
審判長敲響法槌,「蘭考縣人民檢察院提起公訴的宋詩雅破壞集體生產一案,現在進行公開審理。」
「請公訴人宣讀起訴書。」
公訴席上,一位三十多歲的檢察官站起身,展開手中的文件,聲音洪亮清晰地宣讀起來。
起訴書詳細列舉了宋詩雅的犯罪事實:時間、地點、手段、後果……每一條都證據確鑿。
「……綜上所述,被告人宋詩雅的行為,已經構成破壞集體生產罪。」
「且系在緩刑考驗期內再次犯罪,情節特別嚴重,社會影響極其惡劣,請法庭依法從重懲處。」
每聽一句,宋詩雅的身體就抖得更厲害一些。
旁聽席上,宋建軍和王清蓮坐在第一排。
宋建軍臉色灰敗,雙手緊緊抓著膝蓋,指節發白。
王清蓮則一直在抹眼淚,手裡的手帕已經濕透了。
「被告人宋詩雅,」
審判長看向她,「你對起訴書指控的犯罪事實,有什麼意見?」
宋詩雅猛地抬起頭。
她的眼睛裡布滿血絲,聲音嘶啞:
「我……我沒有!我沒有投毒!是有人陷害我!」
旁聽席上一片嘩然。
都到了這個時候,她還敢抵賴?
「肅靜!」
審判長敲響法槌,「被告人,法庭提醒你,如實供述是量刑時可以考慮的情節。」
「如果你堅持無罪辯護,請拿出證據。」
「證據……我有證據!」
宋詩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語速極快地說道:
「是梁晚晚!是她陷害我!她嫉妒我!」
「因為顧硯辭喜歡的是我,不是她!」
「所以她設計了這個圈套,把耗子葯放進飼料里,然後栽贓給我!」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尖利起來:
「那些指紋,那些腳印,都是她偽造的!」
「她是農場的技術負責人,她可以隨便進出飼料加工區!她有的是機會!」
旁聽席上,梁晚晚平靜地坐著,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顧美娟坐在她身邊,氣得渾身發抖,想站起來說話,被梁晚晚輕輕按住了手。
「被告人,你說梁晚晚同志陷害你,有什麼證據?」審判長問。
「我……我……」
宋詩雅語塞,但很快又硬著頭皮說,「她恨我!所有人都知道她恨我!」
「她在農場里排擠我,批評我,就是為了報復!」
「請公訴人舉證。」審判長不再理會她的胡言亂語。
公訴人站起身:「審判長,合議庭,下面出示本案的第一組證據:物證。」
法警將幾個透明的證物袋一一呈上。
第一個袋子里,是一雙女式布鞋,鞋底還沾著紅色的粘土。
「這是從被告人宋詩雅床下搜出的鞋子。」
「經比對,鞋底粘土與飼料加工區後窗窗台上的粘土成分相同,形成時間吻合。」
第二個袋子里,是幾個指紋提取片。
「這是從飼料攪拌桶把手、工具房門把手、耗子藥包裝紙上提取的指紋。」
「經公安局技術科鑒定,均為被告人宋詩雅的右手拇指指紋。」
每出示一件證據,公訴人都會詳細說明提取過程、鑒定方法和結論。
鐵證如山。
宋詩雅的臉,越來越白。
「我……我是被逼的!」
她突然尖叫起來,「是李冰冉!是她逼我去的!我是被迫的!」
旁聽席上,李冰冉冷笑一聲,搖了搖頭。
「被告人,你說李冰冉逼你,有什麼證據?」審判長問。
「她……她威脅我!」
宋詩雅語無倫次,「她是主謀!我只是從犯!」
「傳證人李冰冉出庭作證。」
李冰冉從旁聽席站起身,走到證人席。
她看了一眼宋詩雅,眼神複雜,但很快轉向審判長:「審判長,我從來沒有威脅過她,更沒有指使她投毒。」
「你胡說!」宋詩雅猛地站起來,手銬嘩啦作響,「那天晚上明明是你……」
「肅靜!」法警按住她。
李冰冉繼續說:「相反,我親眼看到宋詩雅在案發前夜,鬼鬼祟祟從外面回來,身上有飼料和化學藥品的味道。」
「案發當天,也是我向農場反映了情況。」
「你為什麼要陷害我?!」
宋詩雅嘶吼,「就因為我讓你丟了臉?因為梁晚晚給了你好處?」
「被告人,注意你的言辭。」審判長警告。
「傳證人顧美娟出庭作證。」
顧美娟深吸一口氣,走上證人席。
她看著宋詩雅,眼神里有痛心,有失望,但更多的是堅定。
「宋詩雅是我在四九城時就認識的朋友。」
「這次一起來西北考察,我們住同一個房間。」
顧美娟的聲音清晰而平靜,「我可以證明,在案發前,宋詩雅多次表達過對梁晚晚同志的嫉妒和怨恨。」
「她說梁晚晚搶走了她喜歡的人,還說一定要讓梁晚晚付出代價。」
「美娟!連你也……」
宋詩雅難以置信地看著她,「我對你那麼好!我把你當親妹妹!」
顧美娟眼圈紅了,但聲音依然堅定:
「詩雅姐,就是因為我把你當姐姐,才更不能看著你一錯再錯。」
「你在農場不好好勞動,敷衍了事,被批評后不但不反思,反而變本加厲……」
「這些,我都看在眼裡。」
她頓了頓,聲音哽咽了:「但我真的沒想到,你會惡毒到去投毒……那些豬,是農場所有人的心血啊!」
「你懂什麼?!」
宋詩雅歇斯底里地叫起來,「你這種蠢女人,怎麼會懂我的痛苦?!」
「我本來應該是貴婦人,跟我最愛的硯辭哥一起生活!」
「都是梁晚晚!都是她害的!」
「傳證人梁晚晚出庭作證。」
梁晚晚站起身,走到證人席。
她的出現,讓法庭里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著她,這個在農場被稱作「梁神醫」的年輕姑娘,這個在投毒案中力挽狂瀾救活四十六頭豬的傳奇人物。
梁晚晚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宋詩雅,然後看向審判長。
「審判長,我是蘭考農場的技術員梁晚晚,關於宋詩雅同志指控我陷害她一事,我需要說明幾點。」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第一,飼料加工區的鑰匙由專人管理,進出都有記錄。」
「案發前後,我沒有單獨進入過加工區,這一點值班記錄可以證明。」
「第二,」
她頓了頓,「我想請問宋詩雅同志,如果我要陷害你,為什麼要用耗子葯這種容易追查的毒物?」
「為什麼要在救活那些豬之後,才讓公安介入?」
「如果我真是主謀,我應該讓那些豬全部死掉,這樣不是更能坐實你的罪名嗎?」
這三個問題,像三把鎚子,砸在宋詩雅心上。
她張著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旁聽席上,人們低聲議論起來。
「梁神醫說得對……」
「要真是她陷害,幹嘛還救豬?」
「宋詩雅這是狗急跳牆了……」
「肅靜!」
審判長敲響法槌,「被告人,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宋詩雅渾身發抖,冷汗浸濕了囚服的後背。
她知道,自己完了。
所有的狡辯,在事實面前都蒼白無力。
但她不甘心。
憑什麼?
憑什麼梁晚晚可以站在這裡,平靜地指控她?
憑什麼顧美娟背叛她?
憑什麼所有人都向著梁晚晚?
「我不服!」
她突然嘶吼起來,聲音凄厲如鬼,「我就是不服!」
她猛地站起來,雙手抓住木柵欄,眼睛死死盯著梁晚晚:
「梁晚晚!你以為你贏了?!」
「我告訴你,你永遠都贏不了!」
「你就是一個村姑!一個鄉巴佬!你配不上顧硯辭!你配不上顧家!」
「顧美娟!」
她又轉向顧美娟,「你這個叛徒!白眼狼!我當初真是瞎了眼,才會對你好!」
「你以為梁晚晚真把你當朋友?她不過是利用你!等利用完了,就會一腳把你踢開!」
「還有你們!」
她環視旁聽席上的農場職工,「一群泥腿子!土包子!」
「你們以為自己多高尚?不過是梁晚晚的走狗!她給你們一點甜頭,你們就像狗一樣搖尾巴!」
法庭里一片寂靜。
只有宋詩雅瘋狂的咒罵聲在回蕩。
那些惡毒的話語,像污水一樣潑灑出來。
旁聽席上,人們憤怒了。
「太不像話了!」
「死到臨頭還不知悔改!」
「這種人就該嚴懲!」
宋建軍痛苦地閉上眼睛。
王清蓮則哭暈了過去,被法警扶了出去。
審判長重重敲響法槌:「被告人宋詩雅!法庭之上,禁止大聲喧嘩!」
「再不收斂,將以擾亂法庭秩序論處!」
宋詩雅卻像瘋了一樣,根本聽不進去。
她繼續咒罵,罵梁晚晚,罵顧美娟,罵農場職工,罵所有人。
直到兩個法警上前,強行按住她,她才稍微安靜下來,但眼睛里依然燃燒著瘋狂的火焰。
「我不後悔!」
她喘著粗氣,聲音嘶啞,「我做的一點都不後悔!」
「梁晚晚,你等著!我就算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梁晚晚平靜地看著她,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深深的悲憫。
那眼神,徹底激怒了宋詩雅。
「你憑什麼用那種眼神看我?!你憑什麼可憐我?!我宋詩雅不需要任何人可憐!」
她掙扎著,手銬在手腕上勒出了血痕,「我告訴你,我不會認罪的!」
「我就是死,也不會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