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剛爬上窗臺,溫文寧已經站在了銅鏡前。
她穿淺駝色的毛呢外套,裏面搭了件白色的高領毛衣,襯得她的臉白淨透亮,兩頰因爲孕期多了幾分豐潤,笑起來酒窩陷得深。
頭髮編成了一條鬆的魚骨辮垂在左肩,辮尾用一根銀色緞帶扎着,幾縷碎髮自然地卷在耳側。
深灰色的闊腿褲遮住了微腫的腳踝,腳下踩着一雙棕色的小皮鞋,鞋面擦得鋥亮。
整個人溫婉又利落,帶着幾分這個時代少有的洋氣。
此時的顧子寒也推開房門走了進來。
他的軍裝換成了一件深藏藍的襯衫,領口的扣子扣得板正,襯得他肩寬腰窄,腿又直又長。
短髮梳得服帖,露出線條分明的額頭和下頜,外邊披着黑色大衣。
看見媳婦已經起了,還打扮好了,他眼前一亮,快步走到自家媳婦的身後,伸手抱住了她。
“媳婦今天真好看。”
溫文寧轉過身,伸手替他整了整襯衫的領口:“顧團長今天也不賴。”
顧子寒低頭看着她的手指在他領口摩挲,耳根微熱。
忽然,想起了輕輕敲門聲,門外傳來楊素娟刻意壓低的聲音:“兒媳婦,顧子寒,你們起了嗎?”
她可是聽兒子說過,自家兒媳婦有起牀氣,還沒有睡醒是萬萬不能叫醒的。
溫文寧忙道:“媽,起了!”
楊素娟立刻大了些聲音:“兒媳婦,醒了就快下來吃早飯吧!”
溫文寧依舊被顧子寒摟着:“好咧,媽!”
兩人聽着楊素娟下了樓,溫文寧雙手捧住了自家男人的臉:“好啦,顧團長!”
“哦,不,是顧師長,趕緊下樓吃早飯啦!”
“不然,你的兒子女兒們要鬧騰啦!”
顧子寒依依不捨的又一次親了親自家媳婦的額頭:“媳婦,真想一直一直這樣抱着你。”
溫文寧笑了:“顧師長,啥時這麼粘人了!”
顧子寒依依不捨的放開了自家媳婦:“我啊,一直都是粘着媳婦的!”
房門被打開,二人手牽着手下了樓。
溫文寧笑着挽住顧子寒的胳膊往餐桌走,對着在忙活的楊素娟道:“媽,今天我和阿寒去鎮上一趟,去結個賬。”
楊素娟把碗放在桌上,小米粥的熱氣嫋地往上冒。
“結賬?”
“嗯,之前寄往京市的貨一直沒結清款子,明天就走了,得把錢給人家算清楚。”
楊素娟疑惑,這事兒她可聽都沒有聽說過。
不過,兒媳婦不說,她也不會多問:“好好好,有子寒陪着你,我們放心。”
溫文寧點頭,喝了一口小米粥。
顧子寒坐在她旁邊,把剝好的水煮蛋放進她碗裏。
吃完早飯,顧子寒把吉普車鑰匙揣進口袋,牽着溫文寧的手出了院門。
十二月的海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帶着鹹溼的涼意,椰樹葉子在頭頂晃。
溫文寧縮了縮脖子,顧子寒立刻解開自己的圍巾,繞了兩圈裹在她脖子上。
溫文寧的鼻尖埋在圍巾裏,布料上有淡淡的沐浴露的花香。
吉普車沿着土路往鎮上開,路兩旁的椰樹林在晨光裏投下長的影子。
車窗外掠過成片的橡膠林和稻田,遠處的海面亮閃閃的一片。
溫文寧靠在副駕駛座上,一手搭在肚子上,一手握着顧子寒伸過來的手。
顧子寒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媳婦,你跟老謝頭合作多久了?”
“大半年了,從我剛來這邊不久就開始了。”
顧子寒點了點頭,沒再問。
吉普車拐過碼頭,又順着一條碎石小路開了十來分鐘,停在了一戶低矮的院子前面。
院牆是用碎石砌的,牆頭趴着一叢紫色的三角梅,開得正盛。
院門是兩扇舊木板拼的,漆皮斑駁,門縫裏透出雞鳴和鍋碗碰撞的響動。
溫文寧剛下車,院門就從裏面被推開了。
一個黑瘦的老頭探出半個身子,花白的頭髮剃得短的,臉上的皺紋橫七豎八,可一雙眼睛亮得很,帶着精神氣。
“哎呦,溫醫生來了!”
老謝頭的嗓門亮堂堂的,一邊喊一邊把門敞開,搓着手迎了出來。
“快進來快進來,外頭風大。”
他的目光落在溫文寧身後的顧子寒身上,愣了一下,隨後立正站好,下意識挺了挺腰板。
“顧團長好!”
顧子寒朝他點了點頭:“謝叔,您好。”
老謝頭樂得合不攏嘴,連擺手:“好,都,快進屋坐。”
院子不大,被收拾得乾乾淨淨。
牆根下碼着幾排竹架子,架子上晾着一片魷魚乾和蝦皮,陽光照上去泛着淡金色的光。
院角的雞籠裏養着幾隻蘆花雞,正低頭啄食。
一條石板路從院門通到堂屋門口,石板被掃得一塵不染。
溫文寧看着這院子,和半年前第一次來的時候比,整潔了太多。
那時候老謝頭弓着腰,眼睛渾濁無神,整個人萎靡得站不直,被張盼花折磨的整個人都沒有了神。
可如今腰板挺着,聲音也洪亮了,走起路來腳下帶風。
堂屋裏收拾得板正,八仙桌擦得能照出人影,條凳上還鋪了舊布坐墊。
老謝頭拉開條凳讓溫文寧和顧子寒坐下,自己跑去竈臺間倒水。
“謝叔,別忙了,我們坐一會就好。”
溫文寧剛要攔,老謝頭已經端着兩碗冒熱氣的紅糖雞蛋水小跑着出來了。
碗裏臥着兩個荷包蛋,蛋黃還是溏心的,紅糖水的甜香飄了滿屋。
“溫醫生,喝,自家雞下的蛋,攢了好些天了。”
老謝頭把碗小心翼翼地擱在桌上,眼角的皺紋裏全是笑意。
“你肚子裏頭有娃,得補着。”
顧子寒接過碗,先遞給溫文寧,溫文寧接過來喝了一口。
紅糖甜絲的,雞蛋嫩得入口即化。
“謝叔,謝謝!”
老謝頭嘿嘿笑了兩聲,在對面的條凳上坐下來,兩手搓着膝蓋上洗得發白的褲子。
“溫醫生,你可是我們老謝家的大恩人吶。”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眼眶泛了一層紅。
“要不是您幫我兒子洗清了冤屈,我這把老骨頭怕是早就入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