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宇軒虛弱地笑了笑,手指輕輕摩挲着她的手背,聲音沙啞卻溫柔。
“真沒事,有兒媳婦在,死不了。”
“你別哭了,哭得我心疼。”
楊素娟的眼淚怎麼也止不住。
她伏在擔架邊上,額頭輕輕抵着顧宇軒的肩膀,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知不知道這些天我是怎麼過來的。”
“每天晚上都做噩夢,夢見你回不來了,夢見你……”
她說不下去了,哽咽得厲害。
顧宇軒費力地擡起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一下,又一下,動作緩慢而溫柔。
“回來了,都回來了。”
“以後哪兒也不去了,就在家陪你。”
溫文寧站在不遠處,看着這對相擁而泣的夫妻,鼻尖酸澀,卻忍不住彎起了嘴角。
顧子寒站在她身旁,目光落在父母身上,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紅,卻始終沒有讓淚水落下。
碼頭上的哭聲漸漸平息了一些,可悲傷的氛圍依舊濃重地籠罩着每一個人。
顧國強站在碼頭的一側,目光緩緩掃過地面上那一具具覆蓋着軍裝的遺體。
他的脊背挺得筆直,雙手背在身後,面容肅穆。
海風吹動他的衣角,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終於,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沉穩有力,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每一個人的耳中。
“青山處處埋忠骨,何須馬革裹屍還。”
他頓了頓,目光從那些年輕的面孔上一一掃過,聲音微微發緊,卻依舊堅定。
“他們是我的兵,是我的戰友,是這片海域最忠誠的守護者。”
“他們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換來了身後千千萬萬百姓的安寧。”
“他們沒有死,他們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永遠守在了這片海上。”
“我顧國強在此立誓,他們的犧牲,絕不會白費。”
“他們用命守住的東西,我們活着的人,會拼盡一切,繼續守下去。”
他的聲音在海風中迴盪,沉重而悲壯。
碼頭上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沒有人說話,只有海浪拍打着堤岸的聲音,一下又一下。
許多人默默低下了頭,肩膀微微顫抖。
顧國強深深地看了那些遺體最後一眼,緩緩轉過身。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周身的氣場瞬間從悲痛轉爲肅殺。
“唐雷。”
唐雷立刻上前一步,站定。
“到。”
“你留下,負責所有犧牲戰友遺體的後續處理工作。”
顧國強的聲音恢復了軍人的果斷與乾脆。
“搜尋遺物,登記造冊,一件不落地歸還給他們的家屬。”
“遺體按照軍規處理,火化後骨灰妥善保管,等待後續安葬事宜。”
“明白。”
唐雷重重點頭,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顧國強轉頭看向楊軍才。
“老楊,跟我走,回軍區,立刻開會。”
“一分鐘都不能耽擱了。”
楊軍才點了點頭,面色凝重。
他的目光最後一次朝着碼頭人羣中的某個方向看了一眼。
楊素娟正蹲在顧宇軒的擔架旁,一邊抹眼淚一邊絮絮叨叨地說着什麼。
楊軍纔看着她消瘦的身影,喉頭微微發緊。
她瘦了太多了!
原本豐潤的面頰凹陷了下去,下巴的線條尖銳得讓人心疼。
他知道,這些天,她一定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沒有好好睡過一個覺。
她在等他們回來!
等得心力交瘁,等得形銷骨立。
楊軍才的嘴脣動了動,想要走過去跟她說一句話。
可最終,他只是收回了目光。
他是軍人。
戰事在前,容不得半分兒女情長。
顧國強大步流星地朝着吉普車走去,楊軍才緊隨其後。
顧子寒轉過身,看向溫文寧。
他伸出雙臂,將她輕輕攬入懷中,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緊緊地抱了幾秒。
溫文寧感受着他胸膛傳來的溫度和有力的心跳,伸手環住了他的腰,沒有說話。
顧子寒低下頭,嘴脣貼在她的耳邊,聲音低沉而溫柔。
“媳婦,等我回來。”
“你回家好好休息,什麼都別想,等我。”
溫文寧輕輕“嗯”了一聲,從他懷裏退出來,擡頭看着他的眼睛。
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伸手幫他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領,把翻起來的領口壓平。
“去吧,注意身上的傷。”
顧子寒點了點頭,又低頭在她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個吻。
隨後他鬆開手,轉身朝着楊素娟走去。
楊素娟還蹲在顧宇軒的擔架旁邊,眼淚剛止住沒多久,眼眶還紅着。
顧子寒走到她面前,彎下腰,伸出雙臂,輕輕抱了抱自己的母親。
楊素娟愣了一下,隨即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背。
“去吧,媽知道你有正事。”
“你爸有我看着,你放心。”
顧子寒鬆開手,朝着母親點了點頭,又低頭看了一眼擔架上的顧宇軒。
顧宇軒虛弱地朝他擺了擺手,聲音沙啞。
“去吧,臭小子。”
“打仗的事,別含糊。”
顧子寒站直身體,朝着父親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轉身大步朝着吉普車走去。
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下腳步,轉過頭,目光越過人羣,精準地落在溫文寧的身上。
溫文寧正站在原地看着他,海風吹起她的髮絲,輕輕拂在臉頰上。
兩人隔着人羣對視了一眼。
顧子寒朝她笑了一下,那笑容乾淨溫暖,帶着無聲的承諾。
然後他轉過身,翻身上了吉普車的副駕駛座。
顧國強已經坐在後座,楊軍才坐在他旁邊。
引擎轟鳴,吉普車揚起一陣塵土,朝着軍區的方向疾馳而去。
溫文寧站在碼頭上,看着吉普車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道路的盡頭。
她收回目光,轉身走向楊素娟和顧宇軒。
“媽,爸的傷需要繼續治療,我們先把爸送到軍區醫院去。”
楊素娟連忙站起身,用力點頭。
“好好好,聽你的,聽你的。”
溫文寧招呼了幾名留守的戰士,將顧宇軒的擔架穩穩擡起,朝着軍區醫院的方向走去。
碼頭上,唐雷已經開始有條不紊地安排後續工作。
他站在那些覆蓋着軍裝的遺體前,面容肅穆,聲音沉穩。
“所有犧牲戰友的遺物,逐一搜尋登記,不得遺漏任何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