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前口袋彆着兩支鋥亮的鋼筆,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抹了頭油,在陽光下泛着冷光。
鼻樑上架着厚底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銳利又挑剔,掃過牆面斑駁的牆皮、磨出印子的水磨石地面,眼底滿是不屑。
他身後跟着兩名年輕助理,一身挺括白襯衫,腳下的皮鞋擦得能照見人影。
手裏提着銀色精密勘測箱,踩在地面上發出“噠噠”的脆響,像極了幾隻誤入雞羣的孔雀,渾身上下都透着“優越”二字。
一名助理皺着眉,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小聲嘀咕:“這什麼味兒?”
“藥味混着飯味,連個通風都做不好,也太簡陋了。”
另一名助理也撇着嘴,眼神裏的嫌棄毫不掩飾:“就這條件,能搗鼓出什麼好東西?”
“我看多半是誇大其詞,糊弄上面的。”
溫文寧眉頭微蹙,放下手中的粥碗,緩緩站起身,不動聲色地擋在顧子寒身前。
她一言不發,只是靜靜看着這幾位不速之客,周身氣場不卑不亢,眼底無半分怯意。
老者的目光在病房裏掃了一圈,最終死死定格在牀頭櫃上。
那裏擺着一支“雷霆”狙擊步槍,是給顧子寒留的。
方纔還一臉矜持傲慢的老者,見了這把槍,眼睛驟然亮得驚人,像餓狼撞見了鮮肉,幾步快步衝上前,完全無視病房裏的其他人,伸手就將槍抄在了手裏。
“好東西……真是絕好的東西!”
老者的手指輕輕撫過冰涼的槍身,劃過獨特的制退器,又摩挲着經人體工程學改良的槍托。
他眼中的驚豔藏都藏不住,連聲音都因激動微微發顫:“這槍管的散熱結構,設計得太巧妙了!”
“還有這導氣裝置,簡直是天才的構想!”
“沒想到在這鳥不拉屎的邊境,竟能見到這般水準的槍械改裝!”
就在這時,顧國強從門外走進來。
他剛去處理鄭愛國的後續,半路聽聞海市兵工署的專家到了,便火急火燎地趕了回來。
“錢老!”
“您怎麼走這麼快?我還沒來得及讓人去接您,好好給您介紹一番。”
被稱作錢老的老者頭也沒擡,眼睛依舊黏在手裏的槍上,急切問道:“顧司令,這就是你們報告裏說的那把‘雷霆’?”
“設計者呢?”
“快把人叫出來!”
“我倒要見見這位藏在邊境的高人!”
顧國強直起身,臉上露出幾分自豪,擡手指向牀邊的溫文寧,聲音洪亮:“錢老,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這‘雷霆’,就是小溫連夜改良設計的。”
“修械所的老師傅們,個個都看着。”
錢老的動作猛地頓住。
他緩緩轉過身,順着顧國強的手指看去,目光落在溫文寧身上時,眼底的急切驟然凝住。
眼前的女人,穿着一件米色的羊絨大衣,捲起的長髮被她扎着一個低丸子頭,皮膚白皙,幾縷碎髮垂落,既甜美又慵懶。
她的腹部高高隆起,看起來像是柔弱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眉眼間帶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溫婉,手裏還捏着一塊沒來得及放下的素色手帕,靜靜站在那裏,渾身沒有半分兵工研究者的凌厲。
錢老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黑得堪比鍋底。
“顧司令,你這是在跟我開玩笑?”
他的聲音冷了幾度,藏着壓抑的怒火,字字都帶着冰碴。
顧國強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僵在嘴角:“錢老,這怎麼能是玩笑?”
“這槍確實是小溫改的,連夜熬通宵,修械所老師傅們都看在眼裏的!”
“胡鬧,簡直是胡鬧!”
錢老猛地一拍牀頭櫃,震得上面的水杯“哐當”跳了一下,半杯水晃灑出來。
他指着顧國強,手指因憤怒微微發抖,唾沫星子隨着話音飛濺:“顧國強,我知道你們當兵的想給家屬謀福利。”
“想給軍屬鍍金,但凡事都有個限度!”
“這是兵工科學!”
“是容不得半分糊弄的嚴謹學術,不是你們過家家的把戲!”
錢老氣得胸口劇烈起伏,猛地轉頭看向溫文寧,眼神裏的鄙夷與厭惡毫不掩飾,像在看一個偷取他人成果的竊賊。
“一個挺着大肚子的孕婦,你告訴我她懂流體力學?”
“懂材料應力?”
“懂槍械核心構造?”
他扯着嘴角冷笑,聲音尖銳刺耳,在安靜的病房裏格外扎耳:“她要是能改出這般水準的槍,我錢仲謀的名字,倒過來寫!”
“這分明就是你們爲了騙取軍功,找人代筆搞的學術造假!”
“真當我們兵工署的人都是傻子,好糊弄?”
他身後的兩名助理立刻附和,臉上掛着嘲諷的笑,你一言我一語地幫腔。
“就是啊,顧司令,這牛吹得也太大了,當錢老好騙呢?”
“這般頂尖的槍械改良,沒有幾十年的兵工經驗根本做不出來。”
“這位女同志看着嬌滴滴的,怕是連槍栓怎麼拉都不知道吧?”
“爲了一個一等功,連這種謊都敢撒,這要是傳出去,咱們整個兵工界的臉,都得被你們丟盡了!”
幾句閒話,字字誅心,透着對溫文寧的極致輕視。
錢老越說越氣,胸口劇烈起伏,猛地將手中的“雷霆”重重拍回牀頭櫃。
金屬與木板相撞發出“哐當”一聲巨響,震得桌上的水杯再次晃動,水花濺溼了桌沿。
“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這是對我們這些畢生鑽研科研的人,最大的褻瀆!”
他揹着手,下巴高高揚起,一副義正辭嚴的模樣,彷彿自己是捍衛真理的鬥士。
“這事兒沒完!”
“回去我就向總部如實彙報,這種弄虛作假、褻瀆學術的風氣,必須狠狠剎住!”
“虧我還連夜火急火燎的趕過來!”
“簡直是浪費我的時間!”
顧國強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你……你這老頭怎麼說話呢!”顧國強聲音低沉。
所以他就很討厭這些上了年紀自作清高的知識分子。
病房裏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連輸液管的滴答聲都顯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