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林志剛言之鑿鑿的樣子，陸明遠也有些信了。
「首都那邊也有這種習俗嗎？咱這裡好像是有定親之前，男方都得給女方家送點東西，也有送鐲子的，不過鐲子太貴，只有大戶人家才送得起。」
「應該有的吧，反正我是有見過。」
有了林志剛的話作為佐證，陸明遠心中也多了一份警惕，不過同時也多了一絲感慨。
他抱起胳膊嘆了一口氣。
「這位老太太混的不怎麼樣啊，先是她兒子跑過來跟咱說，讓咱小心，然後她兒媳婦兒又來了這麼一出。」
林志剛笑道：「可不是嗎？跟個過街老鼠似的，人人喊打。」
這兩人提供的消息，不論真假，陸明遠都領他們的情。
不過同時，陸明遠對魏老太太這個人也產生了強烈的好奇心。
他想了一會兒就說道。
「目前來看這個位老太太對我們家老三是志在必得，都鬧成這樣了，還不肯撒手。這人陰招又多，咱可得小心注意著點。」
林志剛說道：「姐夫，那咱們回家以後要不要說這事兒啊？」
陸明遠直接搖頭否定：「還是別說了，沒譜的事兒說了也是讓他們白擔心，就咱們三個心裡知道就行了。」
韓小茹既然是中間人，陸明遠也少不得跟她通個氣兒。
林志剛在小院附近的小賣部買了兩根雪糕，拿回家分著吃，陸明遠則去供銷社找了韓小茹。
韓小茹自從上次對陸明遠發了一次邪火之後，就有些不好意思。
這次著急忙慌去找陸明遠，純粹是因為跟這件事比起來，陸明香的事兒更急迫更緊要，所以這點不愉快早就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她正在櫃檯前理貨。
看到陸明遠來，神情動作一下變得不自然。
但在看到陸明遠一切如常的時候，韓小茹總算是放下了心。
聽完陸明遠的講述之後，韓小茹也給了和林志剛幾乎一樣的說法。
「那是得注意點兒，我有個表妹當初嫁人的時候，嫁的就是咱縣上的富戶。她婆婆手裡有一對解放前留下來的銀手鐲，當初定親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先給她一隻，嫁過來之後兩隻都給了她。」
「既然連嫂子你都這麼說，看來是應該多注意注意了。」
「咱現在一時之間也搞不清楚對方想幹什麼，反正多提防著點，總是沒錯的。」
這個時候，陸明遠突然轉換了話題。
「嫂子，你知不知道咱這兒誰能打這銀鐲子？」
「我還真知道一家，我一個朋友在那打過，手藝挺不錯的。咋的，你也想打呀，給誰打？給秀雲？」
「不是，想給小滿打一對兒。」
韓小茹笑了，飛快的找了一張紙寫了一個地址。
一邊寫，還一邊說道：「你對閨女是真好，要我說打都打了，要不幹脆再給秀雲打一對兒，這以後還能一輩輩的往下傳。」
陸明遠不好意思說別的，就只應了下來，心中卻想著，就算要給秀雲打，也不是打銀鐲子，而是打金鐲子。
過幾年家底就更厚實了，到時候打兩個金鐲子，這戴上去才氣派體面。
韓小茹將地址寫好之後，還要囑咐了一句。
「你去了以後就直接說找趙師傅就行，然後報徐曉紅的名字，到時候能給咱價格低一點兒。」
陸明遠按著紙條上的地址，蹬車穿過幾條的土路。
西關老街是八十年代初還沒被改造的老巷，青磚牆皮剝落，電線杆上纏著亂麻似的黑線。
十七號的門臉極窄，門楣上懸挂著一塊有些發黑的木匾。
上面「趙記銀作」四個字原本圖上的顏色，已經掉的斑斑駁駁，邊緣也磨得只剩輪廓。
推開虛掩的木門。
一股混合著木炭焦香、老銅銹味和松香的氣息撲面而來。
院子里光線昏暗。
只有天井漏下的一方光柱，照在中央的青石砧台上。
一個五十齣頭的男人正弓著背，手裡攥著把小鐵鎚，一下下敲打著坩堝里熔化的銀料。
他叫趙守義，聽說是祖孫三代都是打銀人。
個子不高，背微駝，常年彎腰打活計壓得肩胛骨往前扣。
身上套著件洗得發白、沾滿銀灰與汗漬的藍粗布圍裙，袖口卷到肘部。
露出來的小臂肌肉非常結實，上面的青筋也鼓了出來，盤在手臂上，像是老樹根一樣，看著有點嚇人。
陸明遠的眼神放在了他的手上。
那真是一雙做活的手，指節粗大，虎口和掌心有厚厚的老繭，手背上全是燙疤，指甲縫裡全是黑的。
他眉毛濃密卻已花白，眼窩深陷，目光專註時像兩口古井，聽到門響，不急不慢的說道。
「來了，請坐。」
「趙師傅。」陸明遠站在光柱外，沒往裡踏，「我是徐曉紅的朋友，她讓我來的。想打一對小孩戴的銀鐲子。」
趙守義沒抬頭：「多大的孩子啊？」
「下個月剛滿三個月，我想等著她過百歲的時候帶著。」
他沒說話。
手中的活計停了下來。
把鎚子往砧台上一擱，轉身從木匣里抓出一把碎銀，放在黃銅小秤上。
秤桿起落，他嗓音沙啞卻清晰。
「你知道價吧，現在市面上兩毛八一克？這麼點的孩子，你想打多大的？」
「這我也不懂，您說多大的合適？」
「百歲宴……這麼大的孩子，一對兒各20克就行了，太沉了壓的慌，不好。」
「行，都聽您的。」陸明遠接著說道：「加工費就按您的走。」
趙守義這才抬眼。
目光在陸明遠臉上停了兩秒，他拿起算盤，撥得噼啪響。
「銀料二十克一對四十……按牌價十一塊二。」
「工費……你是小徐的朋友就給你算一毛五一克，一對六塊。」
「鏨花、拋光、打活口，加三塊。」
「總共二十塊二毛。算你二十塊錢，這價格行嗎？」
陸明遠感慨了一句，還是這個年代的東西便宜。
他立刻從兜里掏出兩張大團結遞了過去，誰知趙守義沒接錢，反而一擺手說道。
「你別給我，我這手不拿錢。」
說完趙守義就扯著嗓子對著屋裡喊道。
「孩兒他娘！在屋裡磨磨唧唧幹啥呢？快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