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遠沒辯解。
他又能說什麼呢？
現在哪怕他說破大天，也只會讓對方覺得自己是畫大餅，沒有一點實在的不說，要是一個不注意，甚至可能走漏風聲，壞了大事。
要放在以前，陸明遠肯定得生氣，但自從林秀雲懷了一次孩子，他就完全能理解了。
這女人懷孕的時候情緒都不穩定。
就連林秀雲那麼好脾氣的人，還沒來由的鬧了兩三次。
韓小茹如今接連碰到這些事兒，心裡頭肯定煩。
想到這兒。
陸明遠走上前，從陸明輝工裝口袋裡摸出鑰匙，輕輕放在茶几上，又把自己的確良外套蓋在大哥身上。
他看著韓小茹緊繃的側臉和微微發抖的肩膀，聲音放得很低，盡量壓低姿態。
「嫂子，我哥心裡有數。再說了這事兒沒走到絕路，您安心養胎，別動氣。我哥這人，看著莽，可關鍵時刻掉不了鏈子。」
「再說了，我跟我哥是親兄弟，一切還有我呢。」
他沒等韓小茹回應，轉身拉開門。
韓小茹執拗地抱著胳膊不肯回頭。
直到聽到對方帶上了院門，腳步聲越來越遠。
門內。
韓小茹站在原地，眼淚終於砸下來。
她不是恨陸明香，更不是恨陸明遠，事實上，陸家人是真正的受害者。
可她不知道為什麼。
她就是怕！
怕這突如其來的事情把家裡給壓垮。
沙發上，陸明輝在酒精和疲憊的雙重作用下沉沉睡去。
韓小茹坐在丈夫身邊，將臉深深的埋進了手掌里。
一夜無話。
第二天一早。
陸明遠就揣著圖紙，急急忙忙的去了縣政府辦公樓。
周振國難得沒有開會。
此刻正坐在辦公室里端著掉瓷了的搪瓷缸子，翻閱報紙。
見他進來，眉頭微挑後放下報紙。
「剛才秘書跟我說的時候，我還不信，你這手腳還挺快的，不到一個星期就把圖紙弄好了？」
陸明遠雙手遞上紙筒，語氣沉穩。
「周副縣長，實不相瞞，我哥帶領技術科的幾個人連熬了好幾天。我想著這種事還是速戰速決比較好，趁熱打鐵，免得好機會錯過了。」
周振國接過，展開圖紙。
紙上一堆密密麻麻的線條，各種標註，還有各種參數。
他這個搞行政出身的幹部一看就直犯暈。
他揉了揉太陽穴，然後按了下桌角的內線電話。
「把工交局的老高叫上來。對，現在就帶技術科的幹事過來。」
不到十分鐘，門被推開。
一個腋下夾著有一些磨損的帆布包的男人走了進來。
陸明遠急忙站起身來。
等男人進來之後，周副縣長介紹道。
「這是高工，有60年代畢業的老機械底子，在機床廠幹了二十多年，經驗很豐富，我搞行政出身，看不懂這個，就請他過來看看。」
高工對著陸明遠笑了笑。
隨即將目光轉向了桌子上的圖紙。
他一看圖紙，眼睛就亮了。
戴上老花鏡，俯下身，手指順著上面的內容一寸寸看過去，嘴裡念念有詞。
「嗯……挺好，挺好，同心排布，調速也比較合理。這看著像廢舊車床……這個導流板的角度也對了……」
沒看幾眼，高工就下了定論。
「我看這上面的配件兒，這是用廢件改的吧？」
陸明遠說道：「是的，想著直接買新機器太貴，就想著直接用廢件改一改，還能便宜一些。」
高工將圖紙仔仔細細的看了一遍，然後說道。
「真好，這圖紙挺紮實的，一看就是專業的技術人員做的，而且設計的也挺巧，不花點心思是做不出來的。」
高工直起身，目光銳利地看向陸明遠。
「這位同志，圖紙我看過了，底子很好。但我有幾個問題，首先舊件改造沒有問題，但主軸同心度和動態平衡怎麼保證？」
「還有烘乾機的迴風角加了導流板，但老鍋爐爐膛的耐火磚分化比較嚴重，熱效率能不能穩定在70%以上？」
「第三，這烘乾機的調節螺紋在高濕環境里，到時候怎麼保證？防鏽防卡死，有沒有相應的處理手段？」
陸明遠沒迴避，這些數據上的事他確實也不懂，剛才高工嘰里呱啦說了這麼一大串，他也沒記住幾個專業名詞。
與其吞吞吐吐，不知所云，倒不如直接說實話。
「高工，您問這個話一看就是非常專業，我也不瞞您，您提出的這些問題，我確實沒法回答。因為這個圖紙不是我設計的，我只是個中間人。」
「但我哥當時說過，這份圖紙是理想狀態下的設計，實際上用廢件改的話，肯定會有公差，還有裝配的時候也會產生實際的問題。」
「我哥說這個圖紙只是改造的方向，他們也只是按照現有的廢件，在此基礎上改的這個圖紙，肯定還要靠技術師傅做調整。」
「而且廢件改造不可能一步到位，但只要有了這個圖紙，保證大方向不跑偏就可以了。」
高工聽完，先是點了點頭，而後說道。
「挺好，你這小子倒是挺實在的，你沒編謊話騙我。」
「您這話說的，我是個純外行人，我就是現編，我也編不出什麼行內的話來糊弄您啊，只能實話實說了。」
高工聽完，嘴角浮起笑意。
「你這小夥子說話倒是挺實在的，周副縣長，我看這圖紙可以，有了這個圖紙，技術風險應該是可控的。」
周振國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他目光掃向圖紙右下角，那裡整齊地列著項目組簽名欄。
技術統籌/牽頭人：陸明輝。
技術攻關：李建國、王振華、趙啟明。
製圖/測算：陸明輝，趙啟明。
周振國眼神微動，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把這幾個名字暗暗記在了心裡。
對於他來說，這可不僅僅是張圖紙。
更是縣裡推行工農聯合體試點的首批骨幹班底，也是日後考核評優，甚至人事調動的依據。
周振國合上圖紙，他深深的看了一眼，面前滿臉自信的陸明遠。
他沒有想到讓自己頭疼的事，最終還是被這個年輕同志的解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