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整夜。
放眼望去,便是書中說的白茫茫一片真乾淨。
天地皆白。
再有一個多月就過年了,家家戶戶忙著烀肉、蒸豆包、糊窗戶紙。
可陸明遠卻不得閑,又要照顧三個多月的妻子,還要顧著村裡頭的四位老人。
雪太深,自行車騎不動,再加上他們買了不少的東西。
今年賺的多,光紅糖就買了5斤。
想著回家讓王桂芝做點紅糖的薩其馬來吃。
所以陸明遠他只好推著輛舊木板車,深一腳淺一腳往回走。
車輪碾過雪地,發出「咯吱咯吱」的悶響,像踩在棉花上,又沉又軟。
雖然看起來好玩,但實際上在雪地里推車要比在平地里費不少勁兒。
得虧路明遠常年鍛煉,身子骨非常結。
要不然的話沒推一會兒,就得歇一歇了。
風從山樑上刮下來,刀子似的割臉。
陸明遠裹緊棉襖,呼出的白氣瞬間凝成霜花。
他本該中午就到家,可雪太大,一樣的時間,也只走了平常一半的路。
這條路他走了千百遍。
可走著走著,他忽然停住了。
不對勁。
太靜了。
此刻除了風聲之外,什麼聲音都沒有。
地上白茫茫一片,也沒有動物的腳印,更沒有人走過的痕迹。
這要是在往常,陸明遠肯定不覺得反常,但今天不知道怎麼回事兒,他剛走到這個位置就覺得心裡頭直打鼓。
不對勁兒,就是不對勁兒!
他猛的一回頭。
雪幕茫茫,山路空無一人。
可就在他轉身的剎那,眼角餘光瞥見右前方松林里,一道黑影迅速閃過。
陸明遠心頭一凜。
他裝作沒看見,繼續推車前行,耳朵卻豎了起來。
果然,身後傳來極輕的「沙沙」聲。
有人踩著雪,悄悄跟了上來。
不是一個人。
是兩個還是三個?或者更多?
這幫人借著道路兩旁。的枯樹林作為遮掩,一時半會兒恐難察覺。
陸明遠手心冒汗,卻強迫自己穩住呼吸。
板車上的東西壓得車軸吱呀作響,掩蓋了他急促的心跳。
他好像知道是誰了。
半個月前傳來的消息,高飛作為村長組織黑惡勢力,打人,傷人,等等,數罪併罰,最後判處死刑。
他身邊那幾個親信也都判了重刑。
唯一逃出來的就是高飛的兒子高大壯。
高飛畢竟是高大壯的親爹,所以選擇壯士斷腕,以一己之力將所有的罪責都扛了下來。
再加上高大壯也確實沒有什麼致命的案子在身上,所以也就被放了出來。
陸明遠明白。
高大壯這是為了替父報仇,找上來了!
他表面裝作不知,心裡卻飛速盤算對策。
這冰天雪地的,周圍又沒人,硬碰硬自己肯定吃虧。
他繼續推著車往前走,突然一個踉蹌假裝摔倒,實則暗中觀察跟蹤者的動向。
就在這個瞬間。
伴隨著「窸窸窣窣」的聲音一同響起的還有一聲暴喝。
「站住!」
高大壯猛地從距離陸明遠身前五六米的林子里跳了出來。
他手持殺豬刀,刀尖直指陸明遠咽喉,眼中血絲密布,嘴角因獰笑而扭曲。
「陸明遠!你也有今天!」
陸明遠察覺身後也有異響。
於是半轉回身,觀察著身後的人。
令陸明遠感覺到意外的是。
他身後,二愣子哆哆嗦嗦地舉著一把豁了口的菜刀,臉色慘白,眼神躲閃,刀尖不住顫抖,幾乎要掉在地上。
電光石火之間,陸明遠好像察覺到了什麼。
「跪下!」
高大壯一步步逼近,在木板車的最前端停了下來,獰笑著說道。
「我告訴你陸明遠今天你跑不了了。」
「給老子磕三個響頭,求我饒你一命!不然——」
他猛地一揮刀,砍在板車木沿上,木屑飛濺的同時,也展示了這把刀的鋒利。
「我就把你剁碎了喂狼!」
前有狼後有虎。
陸明遠眼見自己被包夾,也知道今天這場惡鬥可能在所難免,心中早就已經有了計較。
陸明遠沒動。
只緩緩放下板車把手,雙手攤開,聲音沉穩。
「高大壯,你爹判了死刑,是罪有應得。你要是現在收手,還能留條命過年。」
「放屁!」
高大壯怒吼,唾沫星子混著雪沫飛濺。
「要不是你背後捅刀子,我爸能死?!今天你不跪,我就讓你橫著回去!」
他猛地一腳踹向陸明遠膝蓋,逼他下跪。
可就在他分神的剎那,陸明遠眼角餘光已將局勢看得透徹。
二愣子握刀的手在抖,眼神不敢與他對視,腳還往後縮了半步。
這人,心裡怕了。
只有高大壯,是真的想殺人。
那雙眼睛里,燒著的是喪父之痛、失勢之恨、走投無路的瘋狂。
陸明遠心念急轉。
拳頭再硬也碰不過刀。
要是硬碰硬,今天肯定得見血。
但高大壯太急,二愣子太慫,這就是破綻。
他忽然笑了,語氣竟帶了幾分嘲諷。
「高大壯,你也就這點本事?靠嚇唬人逞威風?」
「放你娘的屁!」
高大壯雖然想儘快結果了陸明遠,但他也見識過陸明遠的手段,輕易沒有辦法制服,所以一直在與陸明遠保持距離,想要伺機下手。
卻沒想到陸明遠眼睛盯著他,卻將談話的重心轉移到了身後的二愣子上。
「二愣子!」
陸明遠的聲音不大,但在這片山林里顯得格外清晰。
「你媽還在等你回家過年!你真要為一個不想乾的人背命案嗎?!」
「你對得起你媽嗎?」
「你媽還在家裡等著你過年回去幫她包餃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