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以寧想到宋錦陽給她發消息時的完全信任。
她走到被宋母摟在懷裡的楚烯面前,「楚烯,我知道你現在很害怕,很亂。但你是楚奶奶現在最親的人,有些決定,必須由你來做,或者至少要由你來點頭。」
她語速平緩,確保每個字都能被聽清,「剛才王主任說的,你可能只聽懂了一部分。我簡單告訴你,楚奶奶現在的情況,就像一個快要沉沒的船,水太多,但舀水的動作本身,又可能讓船立刻散架。」
周以寧給楚烯一點消化的時間,然後繼續說:「現在,醫生面前有兩條路,或者說,其實只有一條半。」
「第一條,用保守的藥物,盡量讓奶奶舒服一點,但時間可能不會太多了,過程也可能很辛苦。」
「另外半條,是嘗試一個更精細、但也更有風險的方法。這個方法有可能為奶奶爭取到一點時間,或許一絲好轉的機會,但也可能在嘗試的過程中,船就……」
周以寧沒有說完,但楚烯聽懂了。
她死死咬住嘴唇,巨大的恐懼和抉擇的壓力讓她幾乎窒息。
周以寧握緊她的手,目光如炬,
「楚烯,錦陽哥和北宸是好兄弟,也是我哥的好兄弟,我們是朋友,但我也是一名醫生。」
「站在朋友的立場,我不想看你這麼痛苦。但站在醫生的立場,有些關於奶奶治療方向的關鍵決定,必須在你完全了解情況后做出。」
「告訴我,在了解了這些之後,你心裡最真實的想法是什麼?你是希望,動用所有可能的手段,去搏那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哪怕這個過程楚奶奶有風險?」
「還是希望,儘可能讓楚奶奶在剩下的時間裡,少一些折騰,少一些痛苦?」
靳北宸過來時正好看到周以寧用朋友的角度去安撫和確認的模樣。
他轉頭對身後的徐誠吩咐:「給院長打電話,跟他說一下情況,讓他馬上召集全科專家過來會診。」
吩咐好后,他走到了周以寧身邊,攬住她的肩膀。
周以寧回頭看了他一眼,繼續等著楚烯的回答。
這是一個殘忍的問題,但又是無法迴避的問題。周以寧將它清晰地擺在了楚烯面前,沒有代替她決定,也沒有用任何專業的術語來模糊焦點。
楚烯的眼淚大顆大顆滾落,她看著周以寧,又看看急救室的門,最後,她轉頭,看向身旁的宋錦陽,眼裡充滿了無助。
宋錦陽對她重重的點了一下頭,無聲的說:無論你怎麼選,我都陪你。
楚烯從這一個眼神中汲取了最後的力量。
她轉回頭,看著周以寧,她聽宋錦陽說過,周以寧很厲害、很負責。
所以從她見到周以寧起,對她的信任就在逐漸攀升,即使奶奶現在並不是在她的治療範圍,但她覺得,有周以寧在很踏實,對她的那種信任,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儘管她的身體還在抖,聲音也嘶啞破碎,但說出的每一個字都用了全身的力氣。
「治……以寧。治!我想讓奶奶活!我想再試試!如果……如果真的不行,我也認了,至少……至少我們試過了,奶奶也試過了……我不能什麼都沒做,就放棄她……」
說到最後,她已泣不成聲,但那份決絕的意願,清晰的傳遞給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好。」周以寧沒有任何猶豫,用力回握了一下她的手。
然後站起身,看了宋錦陽一眼。
宋錦陽點頭,那是對周以寧的完全信任。
周以寧的眼神從剛才的溫和共情,切換成了屬於頂尖醫者的銳利。
她看向王主任,語氣帶著商討:「王主任,您說得對,現在確實是兩難。我有個不成熟的想法,在梅奧見過類似案例……」
「您看,老太太現在的情況,就像在走鋼絲。我們CRRT一抽水,她心臟就晃。常規思路是我們慢點抽,但鋼絲本身也就是心臟功能太脆弱了,再慢也可能摔。
如果我們不止是放慢抽水的速度,在鋼絲下面,先給她鋪一張精準的緩衝網?會不會是一個可以探討的方向?」
「周醫生的意思是?」王主任若有所思。
王主任話音剛落,就見李院長帶著十幾名專家,急匆匆的趕過來。
「靳總!宋總!宋夫人!你們都在呀!抱歉抱歉。」
「我把醫院的各科專家都叫來了,讓他們進行緊急會診。」
靳北宸微微頷首,語氣沉穩:「辛苦各位。我妻子周醫生剛好有一套治療思路要和王主任探討,麻煩各位專家一起會診,全力救人。」
「靳總放心,我們一定會儘力。」李院長應下后,帶著專家團隊圍在周以寧身邊。
周以寧見狀,並沒有直接說治療方案,「王主任,把檢查結果給院長和各位主任先看一下,我們再做商量。」
王主任把一沓檢查單、化驗單和心臟彩超報告遞了過去。
李院長帶頭翻看,幾位科室主任看后。神色逐一凝重。
片刻后,心內科張主任先沉聲道:「情況我看明白了,EF值太低,心臟底子太差。常規透析脫水,血壓必崩,風險太大。」
神經內科趙主任跟著點頭,語氣凝重:「患者目前還有抽搐、意識不穩的表現,本身就是高危狀態。任何循環劇烈波動,都可能誘發腦灌注不足,後果不堪設想。」
幾人交流幾句,結論高度一致。
腎內科王主任嘆了口氣:「各位主任說得都對,這就是我們現在最頭疼的地方。不脫水心衰要垮,一脫水血壓要垮,怎麼選都兇險。」
現場氣氛瞬間沉到了谷底。
宋錦陽的手緊緊的攥在一起。楚烯的臉色比之前還要發白,抓著宋母的胳膊,連呼吸都放輕了。
李院長眉頭緊鎖,這種情況,確實很為難,怎麼治,人都會有損傷,還有可能根本下不了機器。
他看向在場的各科專家:「就沒有穩妥,精細點的路子嗎?」
眾人都沒開口,紛紛搖頭。
李院長為難的看著靳北宸,「靳總,您看這……」
他正說著,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看向周以寧。「周醫生,你剛才提到的思路,不妨現在跟大家說說?或許能打開新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