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母回握住楚烯冰涼顫抖的手，將她攬在懷裡，另一隻手用力拍著她的後背，努力保持著鎮定。
「好孩子，不怕，不怕。有伯母在，有錦陽在，咱們聽醫生的。醫生讓咱們做什麼，咱們就做什麼。你奶奶吉人自有天相，會挺過去的！」
她嘴上安慰著楚烯，但剛剛那個醫生的話，她聽得清清楚楚。
隨時做好準備，這在醫院裡，很多時候就是病情危重，回天乏術的委婉說法。再看看楚奶奶那副樣子，她的心直往下沉。
宋錦陽和醫生來到病房外，並沒有去醫生辦公室。那麼說只是託詞。
「王主任，有話直說就行。」
「宋總，老太太的腎衰竭是根源，長期的毒素和水在體內蓄積，像慢毒一樣，已經把心臟的結構和功能都嚴重破壞了。」
「現在表現出來的急性心衰、抽搐、呼吸困難，都是心臟在『求救』，也是它即將崩潰的徵兆。」
「唯一的對因治療，就是立即進行血液凈化，也就是透析，把毒素和水清出去，給心臟一個喘息的機會。否則，心臟會被持續浸泡在毒液里，結局……只是時間問題。」
王主任話鋒一轉，臉上露出為難，「以老太太目前的心臟功能，透析過程中哪怕輕微的血壓波動或電解質變化，都可能直接導致惡性心律失常、心臟驟停。這……很可能就是一條不歸路。」
宋錦陽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發緊：「不做透析呢？用藥物強心利尿，能拖多久？」
王主任搖頭，「拖不了多久，過程會非常痛苦。藥物在已經衰竭的腎臟面前，效果微乎其微。心衰、肺水腫、全身浮腫會進行性加重，最終可能是呼吸衰竭或多器官衰竭。」
「無論是否透析，老太太都已經到了最危急的關頭。我剛才對您夫人說的『做好準備』，是希望你們能有心理準備，考慮一下是否要進行有創搶救，以及後續的安寧療護。」
宋錦陽沉默著，下頜線綳得死緊。
兩種選擇，都通向未知的深淵，都伴隨著巨大的痛苦和風險。
他想起楚烯那雙充滿恐懼和依賴的眼睛，想起她跪在床邊哭喊「奶奶」的樣子。他知道，無論多難，他必須替她，也替自己，做出一個決定。
宋錦陽抬起頭，眼神里是破釜沉舟的決絕，「評估透析的風險和可行性。哪怕只有一線希望，透析能讓奶奶多一分生機，減少一點痛苦，我們就做！所有的風險，我來承擔。」
「好！」王主任也被他的果斷和擔當感染，鄭重點頭。
「我馬上聯繫。宋總，您也和您夫人，溝通一下。讓她有個心理準備，這個過程，對病人，對家屬，都是巨大的煎熬。」
「就現在這種情況，您看看，是您還是您夫人，先把病危通知書籤一下。」
宋錦陽轉身，往病房裡看了一眼。
楚烯在母親懷裡已經泣不成聲，他看得心疼。
「我簽。」
簽完字宋錦陽給周以寧打電話她沒接，想到她在坐診，又給她發了幾條語音，把這種情況說了一下。
周以寧下班才看到消息，聽完語音后，她先給靳北宸打了電話，和他說了一下事情。
告訴靳北宸她要去宋錦陽那邊看一下，因為她知道靳北宸也應該快到醫院來接她了。
隨後她又給王主任打電話詢問。
得知王主任下班沒有走，楚烯奶奶已經轉至急救室，周以寧連白大褂都沒脫，就趕了過來。
急救室門口，王主任正拿著幾張剛出來的化驗單，眉頭緊鎖，和值班醫生低聲討論著什麼。
宋錦陽靠在牆邊，低著頭，渾身散發著一種壓抑的焦灼。宋母緊緊摟著臉色慘白的楚烯，低聲安慰著。
「王主任，現在什麼情況？」周以寧快步上前。
「以寧！」宋錦陽像看到了救星，立即直起身。
楚烯也抬起淚眼，充滿希冀地看向她。
周以寧對著宋錦陽點點頭，又對宋母和楚烯說了句：「別著急。」
王主任看到周以寧，像是找到了能探討難題的同道，將手裡的化驗單遞給她：「周醫生，老太太的化驗結果出來了，高鉀血症、嚴重尿毒症、心衰指標爆表，任何一個單獨拿出來都是急症，現在全湊一起了。」
周以寧快速掃過化驗單，目光最後停留在那份急診心臟彩超報告上。
她的心也沉了沉，情況比她預想的還要糟糕。
「心臟彩超我看過了，EF值太低，確實難以耐受常規透析。」
周以寧放下報告，看向王主任，語氣是純粹的專業探討，「王主任，您目前的治療思路是？」
「我們上了CRRT，採用緩慢超濾模式，目標先平穩脫水，減輕心臟前負荷。同時用藥物對抗高血鉀，強心，但……」
王主任指了指急救室的門，嘆了口氣，「老太太血壓靠大劑量升壓葯勉強維持在90/60mmHg的邊緣，心率一直在130-140次/分，房顫伴快速心室率。」
「CRRT才上了兩個小時，脫水速度已經調到最低檔，但血壓還是往下掉，不得不暫停超濾。」
「現在是不脫水，心臟負擔重，要心衰肺水腫；一脫水，血壓就垮，心臟更缺血。兩難啊！」
這才是最真實的臨床困境，遠比「做或不做」的選擇題複雜百倍。
不是醫生不想救，而是病人的身體已經失去了承受任何治療干預的儲備。
宋錦陽和楚烯雖然聽不懂全部術語，但「血壓往下掉」、「暫停」、「兩難」這些詞，足以讓他們明白情況的兇險。
楚烯的身體又不受控制的抖了起來。
周以寧聽完，沒有馬上發表意見。
她走到急救室門口，透過玻璃朝里看了一眼。
楚奶奶身上插滿了管子，連接著呼吸機、CRRT機、監護儀和多個輸液泵，瘦小的身體在病床上被各種儀器淹沒，監護儀上閃爍的數字和波形，證明著生命的微弱掙扎。
周以寧腦海中飛速閃過在梅奧醫學中心交流時，觀摩過的一例極為相似的危重病例記錄。
當時，面對同樣「脫不了水、一脫就垮」的心腎綜合征患者，梅奧的重症團隊正是採用了一套截然不同的思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