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泌尿外科病房一如既往的忙碌。
林佳佳剛跟完一台前列腺剜除術，回到辦公室，水還沒來得及喝一口，王麗梅就帶著她那個小跟班，踩著點來了。
帶著一副公事公辦的表情。
中午在食堂被周以寧和林佳佳聯手教育了一頓，王麗梅心裡的那股邪火沒處撒。
「林醫生，上午跟你說的專項督查，現在開始。」
「把你今天負責的3床、7床、12床，從入院到現在的所有病歷文書，包括病程記錄、醫囑單、護理記錄單、檢查檢驗回報單，全部調出來，我要逐項核對。」
辦公室里其他醫生和實習生聞聲，都停下了手裡的工作，目光或明或暗的投了過來。
這架勢，哪裡是督查？分明是批鬥。
林佳佳早有預料。
「好的，王幹事，稍等。」
她坐到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調出三個病人的完整病歷夾，包括所有電子記錄和已歸檔的紙質文書掃描件，分門別類，排列整齊。
「都在這裡了，王幹事請過目。」林佳佳將顯示屏轉向王麗梅的方向，自己退開一步，方便她查看，姿態不卑不亢。
王麗梅也不客氣，拉過椅子坐下，身體前傾，目光像探照燈一樣，開始在屏幕上掃雷。
她看得很慢，很細，一個標點一個標點的摳。
「3床，昨日的病程記錄，主訴排尿困難伴尿頻尿急3天，你記錄患者精神食慾尚可，睡眠一般。」
「這個一般太模糊，為什麼不具體量化？比如睡眠幾小時？是入睡困難還是易醒？」王麗梅指著屏幕，開始發難。
林佳佳不慌不忙的答道：「王幹事，病程記錄中的一般情況描述，要求客觀準確。患者自述夜間醒來1-2次小便，但能再次入睡，總體睡眠時間約5-6小時，無失眠主訴。」
「用睡眠一般描述其睡眠質量，符合《病曆書寫基本規範》中對日常病程記錄的書寫要求。」
「如果記錄睡眠5-6小時，夜尿1-2次，當然更詳細，但並非強制。如果王幹事認為有必要，我可以補充。」
她頓了下，語氣平穩：「另外，3床是前列腺增生入院，診療重點在泌尿系統癥狀和體征的觀察，還有手術指征的評估。」
「對睡眠的詳細描述，在首次病程記錄和護理記錄中已有體現。日常病程記錄中，我認為當前記錄已能反映患者的一般狀況，且未遺漏重要的病情變化。」
有理有據，直接把王麗梅的模糊論給頂了回去，還點明了診療的重點，暗示她抓小放大。
王麗梅被噎了一下，臉色陰沉，轉向下一處：「7床，這張腹部平片的報告，影像科描述右腎區疑似高密度影，請結合臨床。」
「你在病程里只寫了腹部平片提示右腎結石可能，為什麼沒有把疑似和請結合臨床這幾個字也寫上？這是對輔助檢查結果記錄的不完整！」
這次，不等林佳佳開口，旁邊一位正在寫手術記錄的住院醫張醫生抬起頭，推了推眼鏡，慢悠悠的插話了：「王幹事，這個我倒是知道點。」
「咱們臨床醫生寫病歷，引用輔助檢查結果，重點是提煉出對診斷和治療有指導意義的信息。」
「影像科出報告保守，用疑似是他們的常規。但結合我們查體的右腎區叩痛和尿常規紅細胞3+，臨床診斷右輸尿管結石是明確的。」
「林醫生記錄提示右腎結石可能，既反映了檢查結果，也表達了臨床判斷，沒什麼問題。非要一字不差照抄報告，那病程記錄不成檢查報告複印機了？」
張醫生的話帶著點調侃，卻說得在理。辦公室里響起幾聲附和。
王麗梅臉上有點掛不住，看著張醫生皮笑肉不笑的。
張醫生聳聳肩，低下頭，假裝繼續寫記錄，嘴角翹起。
王麗梅強壓怒火，找到下一個攻擊點，「12床，這份術前討論記錄，參加人員名單里，為什麼沒有你們科新來的規培生小王的名字？他當時不是在旁邊觀摩學習嗎？」
林佳佳看了一眼規培生王醫生。
小王一臉懵，趕緊站起來解釋：「王、王幹事，我那會兒是跟著李主任查房，李主任讓我在旁邊聽，學習思路，我沒發言，也沒參與討論決策啊……按照規矩，不用署名吧？」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王幹事就是來科室找事來了。
「就是啊王幹事，」有一個年輕女醫生也忍不住開口了。
「術前討論記錄是記錄參與討論並發表意見的醫護人員。王醫生是學習，沒發言，寫上名字反而容易引起歧義，以為他參與了決策呢。」
「這要是較真起來，是不是所有來科室參觀交流的，只要在場，都得寫上？」
「哈哈哈——」辦公室里終於有人忍不住笑出了聲，又趕緊憋住。
王麗梅的臉青白交加。
她發現，自己每挑一個刺，不僅被林佳佳有理有據的化解，還總會引來其他的醫生看似客觀實則幫腔的補充，讓她顯得像個不懂臨床死摳字眼的門外漢。
她帶來的小幹事早就把頭埋得起來，做了隱形人。
王麗梅深吸一口氣，努力想讓自己顯得鎮定，聲音哽咽，帶著顫抖：「各位……我，我明白大家工作都很忙，壓力也大。」
「我來督查，本意真的是想盡到醫務處的職責，把好病歷質量關。可能……可能是我太年輕，經驗不足，方式方法上讓各位覺得不舒服了，我……我向大家道歉。」
她又微妙的轉了話鋒，「林醫生剛到咱們醫院輪轉不久，可能還在適應。醫務處這邊收到的一些……嗯，反饋，也是希望我們多關注多幫助新同志。」
「尤其是背景比較特殊的同志，避免因為一些細節上的小疏忽，將來造成不必要的誤會，給當事人和咱們科室帶來困擾。」
「都圍在這裡幹什麼？不用幹活了？」李主任洪亮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