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高懸,時間也來到了正午。
雷傲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熱汗,放下手中的斧頭,快步走到不遠處的張磊身邊。
「張書記,大夥連著幹了一上午,這會兒時辰不早了,是不是讓他們停下來吃點乾糧、休整一番?」
他補充道:「大家來之前都自備了涼水和乾糧,就在山裡簡單墊墊肚子就行,不耽誤後續幹活。」
張磊低頭看向腕錶,十一點十分。
他當即點頭應允,「行,聽你的安排,讓大家停工休整。」
說完又特意鄭重叮囑一句,「這片山林咱們不熟悉,盡量讓大家聚堆休息,不要單獨走遠,山裡草木茂密,難保不會有野獸出沒。」
之前畲族眾人幫上窯村伐木,雷火就被老虎抓傷過,所以張磊對於安全問題非常看重。
「我明白,張書記,安全第一,我一定叮囑好所有人!」雷傲認真點了點頭。
隨即他轉身面向山林間忙碌的眾人,扯開嗓子高聲喊道:「所有人把手裡的活兒簡單收個尾,準備吃飯休整!」
聽到族長雷傲的命令,勞作的畲族青壯年紛紛加快手中動作,利落收斧、規整原木。
張磊轉頭看向旁邊負責監督伐木的李木生,「木生叔,咱們也下山回村吃飯吧!我這些村民都自備了乾糧,我可啥都沒帶。」
李木生聞言哈哈大笑,笑著邀請道:「那你跟我回家裡吃,剛好嘗嘗你嬸嬸的廚藝。」
張磊笑著擺手,「下次吧!今天我得回外婆家吃飯,我媽在那邊等著呢,我要是不去,她回頭該埋怨我了。」
聽到張磊再次提及李秀蓮,李木生臉上爽朗的笑意緩緩淡去,眼底掠過一絲複雜難辨的情愫。
他遲疑片刻,才輕聲開口:「那個...你要是方便的話,幫我給你媽帶句話,問問她最近過得好嗎?」
張磊點頭應下:「好,我一定幫你帶到。」
二人並肩結伴下山,一路閑談,不多時便抵達李家村。
張磊循著記憶,找到了外婆家。
外婆劉小鵝的住所是鄉下最常見的老式土坯房,牆體斑駁卻乾淨整潔,沒有半分破敗頹態。
張磊知道,這都是舅舅李學兵常年細心修繕維護的結果。
剛踏入古樸的農家小院,張磊便一眼看見院中的老人。
滿頭銀霜的劉小鵝,戴著一副老舊的老花鏡,身著洗得發白的粗布素衣,正安安靜靜坐在小板凳上。
她低著頭一針一線仔細縫補著手邊一件破舊的衣裳。
看著許久未見、愈發蒼老的外婆,張磊心頭一暖,笑著喊道:「外婆,磊磊來看您了!」
「磊磊」這個親昵的小名,是外婆劉小鵝親手為他取的。
舅舅李學兵、舅媽趙秀英也因此跟著這般喚他。
劉小鵝聽見熟悉的聲音,臉上綻開慈祥的笑意,手撐著膝蓋,想要起身迎接外孫。
奈何年事已高,腿腳不便,試著借力起身兩次,都沒能站穩。
張磊見狀快步上前,伸手穩穩扶住老人,溫聲問道:「外婆,您在忙什麼呢?」
劉小鵝望著自家外孫,眉眼滿是慈愛,操著一口地道淳樸的贛南鄉音回道:「衣服爛了個洞,我單衣服哩!」
單衣服是贛南土話,跟縫衣服的意思差不多。
張磊低頭望去,只見老人手中的舊衣早已布滿補丁,布料陳舊發硬,根本不值得反覆縫補。
這就是吃苦耐勞的老一輩啊,東西壞了不是丟,而是想著縫補。
回過神來之後,張磊毫不猶豫從衣兜掏出十張大團結,塞進老人溫熱的掌心。
「外婆,這衣服都破成這樣了,別再縫補了。」
「這錢您拿著,改天去縣城裡買幾身新衣裳,再給自己買點好吃的。」
劉小鵝眯著老花眼,看清掌心嶄新的鈔票,臉上瞬間閃過一絲慌張,作勢要把錢還給張磊。
「磊磊你還在念書,正是花錢的時候,這錢你自己留著買吃的,外婆一把年紀,用不到這些錢的。」
張磊頓時哭笑不得,連忙解釋:「外婆,我早就不念書了,您忘了?」
「我都成家娶媳婦了,當初我辦喜酒,您還親自到場喝了我的喜酒呢。」
「哦!對對對!」劉小鵝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外婆真是老糊塗了,記性越來越差,連咱們磊磊成家的大事都記不真切了,你可別跟外婆置氣。」
「我怎麼會生您的氣呢!」張磊伸手輕輕扶住老人的胳膊,「我最喜歡的就是外婆了。」
說話間,他趁著老人不備,不動聲色地將那一百塊錢塞進了她的上衣側兜。
隨後開始轉移話題:「對了外婆,我媽呢?怎麼沒看見她?」
「你媽在灶前炒菜呢。」劉小鵝抬手指向院子西側。
張磊順著老人指的方向望去,只見西側廚房上方的煙囪炊煙裊裊。
他小心扶著劉小鵝重新安穩坐好,叮囑道:「外婆,您在院里坐著歇息,我去給我媽搭把手。」
「去吧!」劉小鵝笑著點頭,又拿起手邊的舊衣裳,繼續低頭細細縫補起來。
張磊無奈地笑了笑,轉身快步朝著西側的廚房走去。
剛走進灶房,就看見母親李秀蓮正站在灶台前忙碌。
張磊倚在門框上,笑著開口:「媽,還要多久開飯?我忙活一上午,肚子都餓癟了。」
李秀蓮手上的動作沒停,一邊嫻熟地將炒好的青菜剷出鍋,一邊頭也不回地問道:「木材收購的事都順利辦妥了?」
「辦妥了。」張磊點頭應聲,「預估四五天就能把這批杉木運回去。」
李秀蓮聞言臉上帶著幾分疑惑,「我記得雷族長他們伐木效率挺高啊!」
「之前幫咱們自己村子伐木,一天就能伐出一百三十立方杉木,現在這個數的杉木怎麼反倒要花四五天時間了?」
張磊笑著耐心解釋緣由:「媽,咱們村裡修祠堂資金緊張,預算不夠,只能以工抵價。」
「我跟李家村談妥的條件,是幫他們完成今年四百二十立方的木材統購硬任務,才能低價拿下這批杉木,所以得多耗幾天功夫。」
「是李木生跟你談的這條件?」李秀蓮聞言好奇問道。
見張磊點頭確認,她低聲抱怨了一句:「這麼多年過去了,李木生還是這副老古板的性子,半點不肯變通。」
張磊看得母親這般模樣,忍不住笑著打趣:「對了媽,剛才我跟木生叔一起下山的時候,他還讓我給你帶句話呢。」
李秀蓮看著張磊,神色平淡:「什麼話?」
「他問你,最近過得好不好。」張磊如實傳話,眼底帶著幾分戲謔的笑意。
李秀蓮斜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追問:「那你替我回他了嗎?」
張磊連忙搖頭,笑得一臉狡黠:「是他問你,又不是問我,我可不敢亂替你答話。」
李秀蓮眉頭微皺,上前一把揪住張磊的耳朵輕輕擰了擰,「臭小子,再敢打趣我,看我怎麼收拾你!」
「疼疼疼!媽,我再也不敢了!」張磊被擰得嗷嗷直叫,連忙開口求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