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江南老宅的第二天傍晚,蘇禾才悄悄給顧淮安用上了葯。
顧淮安沒跟二叔一家和爺爺奶奶細說,只輕描淡寫提了句,蘇禾從老大夫那兒學了點舒緩筋絡的手法,要幫他做例行腿部按摩。
家裡人半點沒起疑,只叮囑兩人別太累,體貼地留足了空間。
房門一關,蘇禾取出那個青色瓷罐。擰開蓋子,瑩潤如玉的膏體透著淡淡葯香,有著細膩的光澤。
按著系統說明,用竹片挑了適量膏體,在掌心搓得溫熱。
半跪在顧淮安身前,動作輕柔,小心翼翼把藥膏均勻敷在他受傷的右腿膝蓋周圍,還有醫生診斷里說的主要神經受損區域。
指尖帶著顫抖,不是生疏,是心裡揣著的期待太沉,連帶著恐懼也揪得慌。
顧淮安垂著眼,把她緊繃的唇角、微微顫動的睫毛都看在眼裡。
他什麼也沒說,全程安靜得很,帶著種全然的縱容,任由蘇禾擺弄。
只有冰涼藥膏剛觸到皮膚時,他肌肉輕輕縮了下,隨即又放鬆下來。
敷好葯,蘇禾用煮沸消毒過的棉布條鬆鬆裹住傷處,防藥膏蹭到衣服,也能幫著鎖住藥性。
房間里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窗外晚風拂過樹葉,沙沙聲斷斷續續飄進來。
蘇禾收拾好藥罐,沒起身,還維持著半跪的姿勢,仰著臉一瞬不瞬盯著那圈棉布,好像能透過布料看見裡面的變化。
心跳聲在寂靜里被放大,咚咚地撞著耳膜,手心全是緊張沁出的薄汗。
「顧淮安,」她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里藏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緊繃,還有點祈求的意味,「現在……你腿上有感覺嗎?有沒有一點點不一樣?比如熱、麻,或者別的什麼?」
顧淮安閉上眼,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右腿上。
過了好一會兒,才睜開眼,對上她滿是急切與不安的眸子,平靜地搖了搖頭,語氣溫溫柔柔的:「沒什麼特別的。就跟敷了層普通清涼藥膏似的,涼絲絲的。」
「涼絲絲的……就這?」蘇禾喃喃重複著,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沒感覺?一點特殊反應都沒有?
難道系統說的都是誇大其詞?
這罐她小心翼翼守護、寄託了所有希望的續骨膏,其實一點用都沒有?
期盼了那麼久,藏了那麼深的秘密,到頭來還是要失望嗎?
一股酸澀猛地衝上鼻尖,眼底瞬間熱了。她趕緊低下頭,緊緊抿著唇,怕眼淚掉下來。
顧淮安把她驟然黯淡的眼神、強忍著情緒的模樣全看在眼裡,心像被細針扎了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他伸出手,溫熱乾燥的掌心覆上她微涼發顫的手。
「小禾,」他的聲音比平時更低沉,帶著安撫人的力量,「別急,也別瞎想。葯又不是仙丹,哪能一敷上就見效?總得給身子留點吸收的時間。咱們等等看,嗯?」
「就算真沒多大用,能讓腿涼快點、舒服點,也值了。你的這份心意,比什麼葯都金貴。」
是啊,是她太急了,急得恨不得下一秒就看到奇迹。
這是葯,又不是仙家法術……
蘇禾勉強壓下翻騰的情緒,抬起頭,對顧淮安擠出個有點脆弱的笑,點了點頭,聲音悶悶的:「嗯,你說得對……是我太心急了。咱們等,不著急。」
或許,真的只是時間沒到。
她不能先亂了陣腳。
這一夜,蘇禾壓根沒睡踏實。
江南夏夜的悶熱像團濕棉花堵在胸口,攪得她夢雜亂,還時不時驚醒。
好幾次在黑暗裡猛地睜開眼,第一反應就是想去隔壁看看顧淮安,想知道藥膏有沒有起作用。
可側耳聽去,只有老宅深夜的寂靜,偶爾傳來一兩聲遙遠的犬吠。
太晚了,他需要休息。
算了……還是等天亮吧。
蘇禾一遍遍在心裡勸自己,耐點心。
一整夜輾轉反側,思緒亂得像麻,蘇禾幾乎沒合眼,直到天快亮時才迷糊過去。
等醒來,窗外已經大亮,蟬鳴聒噪得厲害。
她摸過手錶一看,比平時遲了快一個小時,心裡咯噔一下。
這可不是在京市自己的小院,初來乍到就睡過頭,也太失禮了。
蘇禾趕緊起身梳洗,開門出去時,臉上還帶著沒睡好的倦意,還有點不好意思。
正巧秦淑文從廚房那邊過來,看見她笑著招呼:「小禾醒啦?是不是換了地方認床,沒休息好?你瞧這眼圈,都有點泛青了。」
蘇禾臉微微一熱,趕緊找了個借口:「二嬸早。可能是之前在火車上連睡了兩晚,習慣了哐當哐當的動靜,猛地這麼安靜,反倒睡不著了。」說話時,她目光下意識往顧淮安房間瞥了眼,房門還關著。
秦淑文笑起來:「哈哈,可不是嘛,火車那動靜吵歸吵,倒容易讓人習慣。沒事兒,不用不好意思,年輕人覺多正常,多睡會兒養精神。對了,淮安今天也還沒起呢,周媽說他房門口一點動靜都沒有。」
蘇禾心裡咯噔一下。
顧淮安的作息向來規律得近乎嚴苛,以前在部隊就不說了,哪怕受傷住院,也天天準時醒,從不貪睡。
今天這是……
「二嬸,我待會兒就去看看他。說不定是路上累著了,還沒緩過來。」
「哎,好。你去看看,要是沒睡醒,就讓他多歇會兒。早飯在灶上溫著呢,啥時候吃都成。」秦淑文體貼地說完,便往堂屋去了。
蘇禾到了顧淮安房門口,敲了敲門,裡面沒半點回應。她心裡更慌了,直接推門進去。
房間里窗帘拉著大半,光線昏沉沉的。
顧淮安躺在床上,薄被蓋到腰間,睡姿看著就不安穩,身體微微往右側蜷著,一隻手無意識地搭在右腿大腿上,像是在按住什麼疼處。
蘇禾快步走過去,俯身細看。
顧淮安眉頭皺得緊緊的,額前和鬢角的短髮都被汗水濡濕了,凌亂地貼在皮膚上,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濕漉漉的光。
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呼吸比平時沉得多,胸膛起伏的幅度也大。
「顧淮安!」蘇禾慌忙俯下身,壓低聲音急切地喚他,「顧淮安,你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