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淮安一下就懂了蘇禾的窘迫。他抬眼,瞥見她微微泛紅的耳尖,還有眼底那份真摯又無措的懇切,心裡像被溫水浸過,軟得一塌糊塗。
他當然懂家人的心思,是出於對他的疼惜,也是真心感激、喜歡蘇禾,才會把所有熱情都堆出來,恨不得把最好的都捧到他們面前。
這份沉甸甸的心意,他比誰都懂。
可他也了解蘇禾的性子。
她獨立、堅韌,早就習慣了自己打理一切,有自己的節奏和邊界。
乍然被這麼密集、隆重的關懷圍著,心裡難免會有壓力,覺得不自在。
他喜歡她這份獨立,更願意護著她這點小小的「不習慣」。
悄悄抬手握了握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尖的溫熱帶著安撫的意味,輕輕捏了捏,示意她安心。
接著,轉向正滿眼慈愛看著他們、還在不停給蘇禾夾菜的奶奶,又掃了眼忙前忙后的二嬸,語氣溫溫柔柔的,帶著晚輩對長輩的親近,帶著幾分商量的意思:「奶奶,二嬸,你們的心意,我和小禾都明明白白感受到了,心裡暖得很,特別領情。」
他頓了頓,笑了笑,目光掃過滿桌菜肴:「不過了,小禾不是外人,往後都是一家人,日子還長著呢。
真不用這麼費心張羅,太辛苦你們了。咱們隨意點就好,跟我以前回來一樣,家常便飯吃著才最舒坦、最自在。
不然看著你們忙前忙后的,我們這筷子都不好意思動了。」
他沒把蘇禾單獨「推」出來說,而是用「我們」把兩人綁在一起,沒拂了長輩的好意,又替蘇禾解了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沈靜秋和秦淑文對視一眼,爽朗地笑出了聲。
沈靜秋放下公筷,拍了拍蘇禾的手背,眼神里全是瞭然和疼惜:「你這孩子,跟咱們還見外呢!好好好,聽淮安的!咱們家不興那些虛禮,就吃家常便飯!」
她頓了頓,語氣里滿是包容和縱容:「以後想吃什麼就跟我們說,讓周師傅做,或者讓淮安帶你去街上館子嘗嘗鮮,咱們江南的小吃可多著呢!」
顧弘毅也跟著微微頷首,嘴角的笑意更明顯了些,明顯是贊同這個說法的:「對,外頭有不少做的好吃的,想吃什麼就挑什麼。」
餐桌上的氛圍,一下子鬆快了。
剛才那點略顯「隆重」的拘謹感散了個乾淨,取而代之的是輕鬆、自然的親近,真正有了一家人團聚的煙火氣。
蘇禾悄悄鬆了口氣,心裡那點無形的壓力消散了大半。
抬起頭,看向顧淮安,眼神亮晶晶的,滿是感激。顧淮安接住她的目光,挑了挑眉,眼底藏著一絲「搞定了」的小得意,還帶著點寵溺。
窗外,芭蕉寬大的葉子被夏日午後的微風吹得沙沙作響,蟬鳴聲隱約傳來,帶著江南夏日特有的慵懶。
堂屋裡,飯菜的熱氣裊裊上升,親人的笑語溫言繞在耳邊。
這份初到江南的隆重歡迎,在顧淮安的輕輕調和下,化成了綿長、安穩的家常溫暖。
吃完飯,穿堂風把暑熱吹散了幾分。
伺候了顧家老人多年的周媽手腳麻利地撤了碗碟,很快端上了清茶和切好的水果拼盤。
茶水是江南本地的碧螺春,芽葉在溫水裡慢慢舒展,素白的瓷杯里漾開淡淡的嫩綠,清香裊裊,把飯菜的油膩感都驅散了。
歇了會兒,蘇禾起身從行李里翻出幾大包東西,用油紙裹著、麻繩捆得緊實,拎起來沉甸甸的,走到紅木茶几旁放下。
「爺爺,奶奶,二叔二嬸,」她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第一次來家裡,也不知道帶什麼合適。
這是從羊城帶來的一點海味,品質還算過得去,給您們嘗嘗鮮。平時煲湯、煮粥放一點,味道能鮮不少。」
說著,伸手解開最上面那包的麻繩,裡面的干鮑魚、海參露了出來,還有圓潤的瑤柱、飽滿的淡菜,以及金燦燦的海米,個個看著都成色極好。
這些都是廣交會結束后,她趁著自由活動的時間,靠著系統倉庫,在羊城精心挑的上等乾貨。
「哎喲,你這孩子,人來就行了,還帶什麼東西!」沈靜秋嘴上嗔怪著,臉上的笑容更濃了,「小禾有心了啊!咱們這兒河鮮多,海鮮倒是少見,正好換換口味。」
顧巍林也笑著點頭,拿起一小包瑤柱掂了掂:「呦,羊城帶來的?小禾你還去過羊城?那地方現在發展得很快吧?」
「嗯,是學校組織的實習。」蘇禾點頭,「正好趕上廣交會在羊城舉辦,需要外語翻譯,我們系推薦了幾個口語好的同學過去,主要是為了鍛煉實戰能力。
光啃書本不落地,到了真場合根本派不上用場,那不成紙上談兵了嘛。」
「哈哈哈,說得好!理論聯繫實際,這才是培養人才的正道!」顧巍林讚許不已,「你們燕京大學的教學思路就是不一樣。能選去廣交會這種重要場合實習,可是難得的好機會。」
「我聽報紙、廣播里說,今年的廣交會格外熱鬧,成績也特別好。」
一說起廣交會,蘇禾的語氣輕快了不少:「可不是嘛!那場面真大,五湖四海的客商都有,各種膚色的外國人帶著翻譯,擠在各個展台前,熱鬧得跟大集市似的。
我也借這個機會開了眼界,見了不少新奇玩意兒,還有各地的特色產品。」
之後,還分享了些廣交會上的趣事:中東客商見到絲綢時的驚嘆,歐洲買家對著陶瓷工藝品愛不釋手的模樣,還有全國各地展台上琳琅滿目的特產……說得生動有趣。
只是刻意略過了自己參與談判、提出設計改良方案的細節,更沒提那個由她主導、轟動一時的百萬美元訂單。
在她看來,那不過是憑藉自己的外語優勢和一點點超越時代的眼光,完成了分內的實習工作,是她該做好的事,實在沒必要在家人面前特意拿出來說一通。
顧家人笑著認真聽著,時不時附和幾句,或是發出會心的輕笑。
顧家是什麼人家?京市的顧巍山身居高位,消息靈通;江南的顧巍林在地方上也是有頭有臉、交友廣闊的人物;顧老爺子雖然退居二線,但舊部、門生遍布,耳目一點都不閉塞。
關於今年廣交會上,燕京大學有個實習生在紅星紡織廠展位大放異彩,憑著出色的外語能力和獨到的設計眼光,幫一個差點被撤展的小廠拿下巨額訂單,事迹還上了內部簡報的事,他們都知道。
只是那份簡報沒點名,只寫了「燕大西語系實習生」和「紅星廠」兩個關鍵信息。
這會兒聽著蘇禾用輕鬆的語氣描述廣交會的熱鬧,再回想這半天的相處。
她待人接物的沉穩大氣,言談間的條理清晰;顧淮安看她時,眼底藏不住的驕傲與信賴;還有顧巍山夫婦提起她時,那掩飾不住的誇讚與認可……
幾個長輩心裡幾乎同時咯噔一下,下意識把這些零碎信息往蘇禾身上湊:那個在廣交會上立下奇功、被圈內傳得神乎其神的「燕大實習生」,那個眼光獨到、談判利落、幫廠子打了翻身仗的年輕人……
會不會,就是眼前這個笑容溫婉、不經意間透著超越年齡的從容與沉穩的姑娘?
這孩子,年紀輕輕的,能耐可真不小啊……
顧巍林看著蘇禾,眼神里的欣賞都快溢出來了。
沈靜秋更是拉著蘇禾的手,一遍遍地說「好孩子,真是個好孩子」,心裡的那份喜愛又深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