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婦女尖利的抱怨一出口,車廂里的空氣都驟然凝住了。
其他乘客全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那對幹部夫婦抬眼望過來,眼神裡帶著審視;帶孩子的女工悄悄把孩子往懷裡攏了攏,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尷尬;就連剛整理好東西的青年女工,也蹙著眉看過來,眼底藏著幾分厭煩。
七十年代的火車卧鋪,上中下鋪票價沒差別,但下鋪的便利誰都清楚。
不用爬高,放東西方便,進出也自在。
也正因為這樣,下鋪常成了私下協調的焦點,鬧口角的情況也不少見。
蘇禾他們這兩張下鋪,還是因為顧淮安情況特殊,託了關係才提前拿到的。
這會兒被人不分青紅皂白地道德綁架,蘇禾攥了攥手心,火氣「噌」地冒了上來。
上輩子見多了這種倚老賣老、拿道德當武器的人。
真要是年邁體弱、好好商量,她也不是不能讓。
可眼前這位,中氣足得很,眉眼間透著精明,一上來就陰陽怪氣指桑罵槐,擺明了是想拿「尊老」的大帽子壓人,佔了便宜還覺得理所當然。
這副嘴臉,實在讓人膈應。
她剛要開口反擊,顧淮安的聲音先響了起來。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甚至還算平和,沒有憤怒,也沒有被冒犯的激動,就那麼靜靜看著叉著腰站在那兒的中年婦女。
「這位大嬸,」他開口,語氣平和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您既然知道自己『老胳膊老腿』爬不動,當初買票的時候,怎麼不幹脆買硬座?或者提前想辦法弄張下鋪?
指望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發揚風格』,來補你自己考慮不周的窟窿,這思路本身就不對。」
沒有怒氣,只有一種就事論事的清醒,直戳對方的邏輯漏洞。
他目光掃過自己蓋著薄毯的腿,指尖在毯面上拂了一把:「再者,我躺在這裡,是因為我只能躺在這裡,不是貪圖便利。您真有困難,該找列車員協調,不是在這兒指桑罵槐,攪得整個車廂都不安生。」
蘇禾都愣了一下,她還是頭回見顧淮安用這種毫不客氣的語氣跟陌生人說話。
印象里的他,對戰友溫和有禮,對敵人凌厲果決,可對這種市井婦人的胡攪蠻纏,向來是不屑於費唇舌的。
想來是剛才這位說話確實不太客氣,再加上他自己行動不便,對方這般不講理地刁難,換誰都忍不了。
畢竟,成全別人也得有個底線,總不能拿自己的不便去填別人的便利吧?
看著中年婦女被堵得啞口無言的樣子,蘇禾心裡一陣暢快,差點沒笑出聲,趕緊抿緊了嘴。
對付這種人,客氣講道理只會助長她的氣焰,就得這樣直戳要害,半點情面都不留。
中年婦女壓根沒料到,這個看起來像是好拿捏的年輕人,說話居然這麼硬氣,句句都堵得她心口發悶。
她臉色一陣紅一陣白,跟被當眾扇了一巴掌似的,又羞又惱。
「哎!你這年輕人怎麼說話呢!」她眼睛一瞪,嗓門又拔高了八度,想用音量蓋過理虧,「尊老愛幼是傳統美德,你懂不懂?一點教養都沒有!我看你……」
「這位女同志,」一個沉穩的聲音打斷了她的叫嚷。
是那位幹部模樣的中年男人,他剛才已經注意到了鋪位底下的摺疊輪椅,眉頭皺得緊緊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贊同。
「出門在外,誰都有不方便的時候,該互相體諒。這位小同志身體特殊,需要下鋪,這是客觀事實,不是故意佔著好位置。
你要是真有困難,就心平氣和找列車員幫忙,讓工作人員協調。在這裡大聲吵鬧指責別人,解決不了問題,還影響大家休息,很不合適。」
這話有理有據,站得筆直,中年婦女的氣焰頓時矮了一截。
帶孩子的女工也怯生生地附和了一句:「是啊大姐,有話好好說,吵成這樣,都嚇著孩子了……」
接連被人反駁,中年婦女臉上掛不住了,眼神躲躲閃閃的。
明知道自己不佔理,可那股憋屈和惱羞成怒讓她收不住嘴,毒舌本性徹底露了出來。
她撇著嘴,聲音放小了些,但足夠尖刻:「哦……難怪死占著下鋪不挪窩,原來是個瘸子啊……」
這話又刺耳又惡毒。
她也怕顧淮安一個男人真動起手來,趕緊把矛頭轉向了看起來更年輕、或許「臉皮更薄」的蘇禾,手指都快戳到蘇禾臉前了:「他不能動,你總能動吧?一個年輕姑娘家,好意思看著長輩爬高上低?你去上鋪!」
蘇禾這下是真沒半點客氣的餘地了。
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像淬了冰,語氣比顧淮安剛才還要冷三分,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大媽,」
「你誰啊?我認識你嗎?跟你有親戚?還是我欠你錢沒還?」
中年婦女被問得一噎,強詞奪理道:「我是不認識你!但尊老愛幼是應該的!讓你讓個鋪位,跟認不認識有什麼關係?這是講道理!」
「講道理?」蘇禾都氣笑了,「唰」地站起身,個子不算矮的她,往前微微一傾身,氣勢頓時壓了過去。
目光銳利得像能穿透對方的虛偽:「行,那咱們就好好講講道理。」
「第一,」她伸手指了指鋪位上方貼著的座位號,「這鋪位,是我們拿著蓋了紅戳的車票,一分不少花錢買的,白紙黑字寫著我們的名字,使用權就在我們手裡。這是最基本的道理,懂嗎?」
「第二,真有困難要幫忙,得放低姿態好好求著商量,不是像你這樣叉著腰、扯著嗓子搞道德綁架,甚至張口就罵人。這也是道理。」
「第三,你要是真覺得自己年紀大、腿腳不便,上車前就該為自己的情況多做打算,要麼提前找人協調,要麼乾脆選個合適的座位。不是上了車才指望陌生人,為你的『想當然』和『準備不周』買單。這,才是正兒八經的道理!」
「所以,」蘇禾斬釘截鐵地收尾,「這鋪位,我們不讓。」
她看著對方變幻不定的臉色,目光掃過對方臃腫的身形——瞧著就沒怎麼干過體力活,再瞥了眼堆在過道里佔地方的大包小裹,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刻薄的笑:「您要是實在爬不上去——」
她拖長了語調,在對方以為她要鬆口給建議時,才慢悠悠地、清晰得近乎殘忍地補了句:「喏,這地上挺寬敞的,把你那些行李挪挪,直接躺這兒多好?還不用爬高,正好解決你的難題。」
這話明晃晃的,就是羞辱。
但蘇禾還沒說完。
她又往前湊了半步,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聞到對方身上的汗味,她身上那股因憤怒凝聚的鋒利氣息撲面而來:「還有,剛才你嘴裡不乾不淨,罵誰『瘸子』呢?」
「出門在外,嘴巴積點德沒壞處。亂嚼舌根、拿別人的難處當攻擊的由頭,容易遭報應。我勸你,把那些不乾不淨的話收回去,別給自己找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