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汽笛長鳴一聲,帶著金屬摩擦的沉重悶響,緩緩停靠在站台邊。
顧家早打過招呼,列車員提前候著了。見他們過來,熱情地迎上來,引著兩人避開進站的人流高峰,直接往卧鋪車廂走。
這位中年列車員看著敦實,力氣倒是不小。把顧淮安從輪椅上扶起來,安置到指定的下鋪,又把摺疊好的輪椅仔細塞進角落。
蘇禾一邊在旁邊小心護著,生怕磕著碰著,一邊連聲道謝。
末了,順手從隨身布兜里抓了一大把水果糖,不由分說往列車員手裡塞:「同志,真是太麻煩您了!這點糖您拿著,路上甜甜嘴。」
列車員推辭了兩下沒推開,臉上的笑意更真切了,收下糖后又湊近小聲叮囑:「不客氣,這都是應該的。路上要是有啥需要,隨時去乘務員室找我。這趟車人雜,你們倆多留心點。」
「哎,謝謝您!」蘇禾又鄭重道了聲謝。
離正式發車還有段時間,偌大的卧鋪車廂里暫時就他們倆。陽光從車窗斜斜照進來,在深棕色的地板和墨綠色的座椅上投下斑駁的亮斑,空氣里飄著火車特有的味道——混著點機油的厚重、皮革的陳舊,還有淡淡的清潔劑味,說不上好聞。
蘇禾在顧淮安對面的下鋪坐下,看著他靠在疊好的被褥上,目光沉靜地望著窗外熙攘的站台。
她心裡忽然冒出來個念頭,猶豫了一小會兒,還是小聲問了出來:「顧淮安,咱們這一路從北到南,火車要開好久,肯定會碰到各種各樣的人。說不定會有……好奇的打量,或者不那麼友善的眼神……你心裡,會不會害怕啊?」
顧淮安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她帶著關切、還有點緊張的臉上,淡淡勾了勾唇角。笑意沒深達眼底,但奇異地透著種千帆過盡的平靜,還有種無所畏懼的通透。
「怕?」他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個字,緩緩搖了搖頭,語氣平平靜靜的,透著股篤定,像在說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實,「小禾,我沒那麼脆弱。這雙腿是傷了,走路不方便,但我的心氣沒折,脊梁骨也沒斷。」
他稍微調整了下坐姿,讓自己靠得更穩些,目光掃過車廂空曠的走廊:「旁人怎麼看、怎麼想、怎麼議論,那是他們的事,我管不著,也礙不著我。
我活著,不是為了活給那些不認識的人看的,更犯不著迎合他們的眼光和口水。」
他頓了頓,手從被子底下伸出來,越過兩鋪之間的過道,精準地握住了她放在膝頭的手。掌心溫暖乾燥,帶著層薄繭,力道穩穩的,把她微涼的手指牢牢裹住。
「再說,」他看著她的眼睛,語氣里全是不加偽裝的信任和依賴,「我不是一個人啊。有你在身邊,我更沒什麼好怕的。」
這話聽得蘇禾心裡一暖,反手用力握緊他的手,臉上綻開個明亮的笑,還帶著點小得意和釋然:「哈哈,那就好!咱們就當是趁機旅遊了!我還從沒去過江南呢,聽說那兒風景特別美,咱們慢慢看!」
兩人正說著話,隨著發車時間臨近,車廂里漸漸熱鬧起來。腳步聲、說話聲、行李拖拽的摩擦聲由遠及近,乘客們陸續上車,開始找自己的鋪位。
他們所在的六人隔間,很快也迎來了其他乘客。
先進來的是一對中年夫婦,看著像是出差的幹部。男人提著黑色公文包,女人拎著個裝著搪瓷缸子的網兜,進門后禮貌地沖蘇禾和顧淮安點了點頭,沒多說話,找到自己的中鋪就安安靜靜整理東西去了。
接著進來的是個穿工裝的青年女工,神色帶著點旅途的疲憊,手裡牽著個四五歲的小姑娘——梳著羊角辮,怯生生地躲在媽媽身後,只露出雙大眼睛,好奇地偷偷打量著躺在鋪位上的顧淮安。
女工歉然地沖蘇禾笑了笑,把孩子抱到對面的上鋪,壓低聲音安撫了幾句,讓她別吵鬧。
最後進來的,是個嗓門亮得很、走路風風火火的中年婦女。她一手拎著個鼓囊囊的印花包袱,另一手提著個網線袋,裡面的臉盆、搪瓷缸子碰撞著,叮噹作響,離老遠就能聽見動靜。
她一進隔間,眼睛像探照燈似的快速掃了一圈,眉頭習慣性地皺著。
目光很快就定格在躺在下鋪的顧淮安身上——見是個年紀輕輕、相貌周正的小夥子,大白天就占著最方便的下鋪躺著(她粗心得沒注意到鋪位底下陰影里的輪椅),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
再扭頭看見旁邊坐著個年輕漂亮的姑娘(蘇禾),兩人挨得近,神態還親昵,她心裡立馬有了幾分自以為是的判斷:這些個年輕嬌氣的很,總喜歡搶好位置!
她把印花包袱和網線袋「哐當」一聲重重往兩張下鋪中間的小桌底下一放。
接著一手叉著腰,清了清嗓子,嗓門陡然拔高,帶著股刻意要讓全隔間都聽見的抱怨勁兒,眼睛直往顧淮安和蘇禾這邊瞟:「哎喲喂~這出門在外的,可真是遭罪啊!人擠人不說,東西都沒處放!」
「瞅瞅我這老胳膊老腿的,坐趟火車跟受刑似的,到頭來還得爬那麼高的上鋪,這不是要我老命嘛!」
「這年頭啊,還是年輕人會享福!也沒個人發揚發揚風格,尊老愛幼,照顧照顧我們這些出門難的老同志!」
她的話明裡暗裡都在指桑罵槐,目光更是毫不掩飾地往顧淮安身上瞟,那眼神里的不滿和暗示,幾乎要溢出來了。
對付這種看著麵皮薄的小年輕,她最拿手的就是這套——含沙射影地道德施壓,准能讓他們不好意思,要麼主動起身,要麼乖乖換鋪。
她就那麼叉著腰站著,等著看那躺著的小夥子臉紅起身,或是那小姑娘不好意思地主動提出換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