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里，蘇禾眼下那兩片青黑藏都藏不住，臉色是那種缺覺的蒼白。她努力揚起笑臉，可那股從身體里還有精神上透出來的疲憊，順著微啞的嗓音、稍顯遲緩的動作，幾乎要溢出來。
「小禾。」等她走近，顧淮安直接伸出手，不由分說握住了她的手腕。指尖觸到她皮膚，也是一片微涼。
顧淮安的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關切，甚至還有點緊繃：「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昨晚沒睡好？還是……哪裡不舒服？」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細細掃過，生怕漏過半點不適的痕迹。
蘇禾心裡一暖，又因那藏著的秘密泛起絲心虛。
她趕緊擠出個更燦爛的笑意，反手握了住他的手，語氣盡量輕快：「沒事，真沒事！就是……昨天晚上一想到要跟你去江南，又開心又有點緊張。
畢竟對我來說是一個陌生的地方嘛，翻來覆去沒睡踏實，所以這才精神頭不好，結果還起晚了。」
「你們等很久了吧？是不是快遲到了？」
她直接避重就輕，把憔悴歸結成對旅程的期待，還有對陌生地方的緊張。
顧淮安靜靜看著她，目光深了深。她的開心或許是真的，但絕不足以讓她熬成這副模樣。
眼下的青黑，分明是通宵熬夜的痕迹。
緊張？
他認識的蘇禾，獨自面對人販子、甚至槍口都沒慌過，會因為去江南就緊張到失眠？
不過，她既然不想說，眼神里雖有倦意卻沒病痛，他便不再追問。
有些事，她願意開口的時候自然會說。
他只是稍稍用力握緊她的手，把掌心的溫度慢慢傳過去：「時間充裕，不用著急。」
「等上了火車，安頓好，你再好好睡一覺，補補精神。路還長著呢，不急在這一時。」
「嗯，我知道了。」蘇禾乖乖點頭，心裡那點因熬夜和秘密帶來的焦躁，被他這幾句話奇異地撫平了大半。
文佩早就注意到了蘇禾的臉色，心疼得不行。
她連忙把一個鼓鼓囊囊的軍綠色帆布挎包塞到蘇禾手裡，想著快點到火車站，等上了車也能好好休息。
「小禾，路上辛苦，這個你拿著！裡面裝了些應急藥品、毛巾牙刷，還有點吃的……」
說到這兒，她壓低聲音，從口袋裡掏出個手絹包好的小包，悄悄塞進挎包內側：「這裡面是些錢和全國糧票。窮家富路，多備點心裡不慌。你們倆在外頭，可千萬別省著。」
「阿姨，真不用！」蘇禾連忙推拒，拍了拍自己帶來的布兜，「吃的我都準備好了，足夠我們路上吃的。錢我也帶夠了，肯定夠用……」
「拿著！」文佩聽她說連吃的都備好了，想起這姑娘的好手藝和總能弄到稀罕東西的本事，便不再堅持吃食，但錢票是顧家的心意，絕不能省。
她不由分說把小包按進挎包深處，眼圈微微發紅，聲音也哽咽了些，「你這孩子，別跟我們見外。淮安這一路，全靠你細心照顧，阿姨心裡……又是感激又是愧疚。
聽話，拿著！不然我和你顧伯伯都不安心！」
蘇禾沒法，只好求助地看向顧淮安。
顧淮安對她頷首：「小禾，媽給你的就收下吧，這是他們的心意。」
「那……謝謝阿姨，也謝謝顧伯伯。」蘇禾不再推辭，接過挎包，只覺得分量沉甸甸的，心裡更是暖烘烘的。
顧淮寧在一旁把行李拎到門口，忍不住插嘴：「大哥，蘇禾，真不用我送你們到地方啊？我力氣大，能扛東西，還能背大哥上下車呢！」
顧淮安瞥了他一眼，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沉穩，帶著點長兄的威嚴：「不用。到了站，二叔會安排人來接。你好好在家，別惹事，多幫爸媽分擔點，就是幫我們最大的忙了。」
「哦……」顧淮寧撓了撓頭，有點遺憾沒能跟著參與這趟「遠征」，但還是挺起胸膛保證，「放心吧大哥！家裡有我呢！我肯定把爸媽照顧好，等著你們回來！」
門口，顧巍山安排好的吉普車已經等在那兒了。
顧淮平小心翼翼地把顧淮安從輪椅上抱到車後座安頓好，又把摺疊好的輪椅和行李，放進後備箱，檢查了兩遍才關上門。
文佩一直送到車邊，拉著蘇禾的手絮絮叨叨叮囑個不停：「路上一定小心」
「到了江南就給家裡來電話」
「照顧好淮安，也別忘了照顧好自己」
……
直到司機催了，才紅著眼眶鬆開手，看著孩子們上了車。
車子啟動，緩緩駛出安靜的大院。
蘇禾透過車窗回頭，看見文佩他們還站在原地目送，身影在晨光里一點點變小，直到車子拐過彎，再也看不見了。
她才收回目光，轉向身邊的顧淮安。
他正望著前方，側臉線條在移動的光影里清晰又安靜。
蘇禾悄悄伸過手，握住了他放在身側的手。
顧淮安立刻回握，手指穿過她的指縫，緊緊扣住。
他的掌心溫暖又乾燥，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車子朝著火車站的方向平穩駛去。
蘇禾靠向椅背，感受著身邊人真實的溫度，指尖無意識地捏緊了那個裝著續骨膏的行李提包。
忐忑與希望還在心底交織翻湧，長途旅行的疲憊感也開始隱隱襲來，但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的踏實。
顧淮安沒說話，只是用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一下，又一下，像在無聲地安撫她所有沒說出口的焦灼與疲倦。
